银月旅店,巴雷特会长走在最前面,这位曾经能一剑斩下双足飞龙首级的白银巅峰强者,此刻的步伐却显得异常沉重。
他身后,莱昂纳多紧紧跟随着,这位王都学者几乎是小跑着,怀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发白,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规则场”、“异种能量污染”之类的词汇,仿佛一个即将见到神启的狂信徒。
矮人咕噜则显得沉稳许多,他抱着粗壮的双臂,那只独眼在街道两旁那些探头探脑的镇民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颗被酒精和金币浸泡得坚硬无比的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跳动。
跟在最后的,是精灵牧师莉莉安,她不再散发着那种生人勿近的高傲,反而像一个失去了信仰,正在重新寻找方向的迷途者。
这支奇怪的队伍,汇集了洛兰镇最有权势、最博学、最富有和最高贵的几类人,他们共同的目标,却只是旅店二楼一间普通的客房。
“咚,咚咚。”
这一次,敲门的是巴雷特会长亲自。他的指节叩在木门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进来。”
房间里传出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冒险者公会的会长,而是一个来送晚餐的侍者。
巴雷特推开门,房间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没有想象中的魔法灵光,没有诡异的仪式布置,那个名为金不换的东方人,正临窗而坐,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清苦草药味的茶水,
窗外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有些不真实。
他似乎正在看街景,听到他们进来,才缓缓转过头。
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巴雷特会长,莱昂纳多大师,咕噜老板。”
金不换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莉莉安的身上停顿了片刻,微微颔首,
“还有这位女士,看来你们遇到了些麻烦。”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巴雷特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开口:
“金先生,我想你已经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公会里有一件东西,一件很危险的东西,它正在伤害我的人。”
他试图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来主导这场对话,将金不换定位在一个“可以提供帮助的专业人士”上,而不是一个需要他去央求的神秘存在。
“您说的是阿利斯泰大师吧?”
金不换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位侏儒炼金师,此刻应该感觉胸闷气短,四肢冰冷,精神力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无法调动分毫。”
“如果我没猜错,他的指甲缝里,已经开始泛起淡淡的黑气了。”
他甚至没有去公会,却将阿利斯泰的症状描述得分毫不差!
巴雷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对方这种洞悉一切的态度,让他所有试图掌握主动权的努力,都显得像个笑话。
“这……这就是‘煞气入体’的征兆!”
莱昂纳多激动地抢着说道,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金先生,您上次提到的‘煞口’和‘幻菌’,都属于‘煞’的不同表现形式,对吗?”
“而那块碎片,就是‘煞’的凝聚体,一个移动的污染源!”
金不换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像老师看一个还算聪明的学生:
“莱昂纳多大师很有悟性。那东西,并非凡物,它来自一尊‘镇墓神物’。”
“那神物本是用来镇压陵寝气运,抵御邪祟的,但如今破碎离散,失了调和的灵性,便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凶性。”
“你们称之为‘煞’,也可以。”
“镇墓神物……”巴雷特嘴里重复着这个词,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拓宽了一寸。
“够了!”他打断了莱昂纳多的学术探讨,
“金先生,我不是来听课的!我只想知道,怎么救我的朋友!开出你的条件!”
他决定不再兜圈子,这位东方人的神秘和强大,已经超出了他能应付的范畴。
现在,他只关心结果。
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不换的身上。
金不换放下茶杯,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面前的空气,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救人,可以。”他缓缓开口,“但我的知识,不是免费的。”
咕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准备好听到一个天文数字般的金币报价了。
“我不要金币。”金不换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副粗糙的洛兰镇周边地图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圈,这个圈将整个黑松山脉以及周边数百里的荒原、丘陵都囊括了进去。
“我需要一份由冒险者公会官方认证的、这个范围内所有已知古代遗迹、废弃矿坑、大型墓穴的分布图。”
“它的具体位置、发现时间、已知的危险等级,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探索报告。”
巴雷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酬了,这是在索要洛兰镇冒险者公会最核心的机密!
这些情报,是公会几代人,用无数冒险者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公会赖以生存的根基。
将这些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无异于将自己的命脉拱手相让。
“这不可能!”
巴雷特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这是公会的最高机密,绝不能外泄!”
“是吗?”
金不换的语气依然平淡,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那很遗憾。煞气入体,十二个时辰为限。过了这个时间,只能给阿利斯泰大师收尸了。”
“哦,对了,被煞气侵染而死的尸体,会变得异常僵硬,而且会散发出吸引不死生物的气息,你们最好找个懂行的人来处理,直接火化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每说一个字,巴雷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侏儒阿利斯泰虽然脾气古怪,但却是他的老友,更是洛兰镇不可或缺的技术支柱。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金先生,”
一旁的咕噜看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
“巴雷特会长也是有苦衷的,这份情报事关重大,您看,能不能换个条件?”
“比如,以后您在洛兰镇的所有消费,都由公会承担?或者,我们可以为您组建一支最精锐的冒险小队,供您驱使?”
金不换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巴雷特:
“我的条件,不会改变。会长阁下,您需要明白一件事。”
“有时候,未知的知识,比已知的财富更重要,也更危险。”
“今天你们遇到的是一块小小的碎片,明天呢?如果有人在黑松山脉里,挖出了一座完整的、充满了这种‘凶物’的古墓呢?”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巴雷特的心上。
他想起了莱昂纳多的报告,想起了那座“活着的陵墓”。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是啊,如果金不换说的是真的,那么未来,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充满致命危险的领域。
而他们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就像一群拿着木棍试图挑战巨龙的傻瓜。
相比之下,那些已经探明的、已知的遗迹情报,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金不换看着巴雷特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抛出了最后一个砝码。
“况且,我并非要将它据为己有。”
他补充道,“我只要一份副本。而且,作为交换,我可以为公会提供另一项服务——免费为你们鉴定所有从未知遗迹中带出的、无法识别的物品,并提供相应的处理建议。”
“相信我,这笔交易,你们不亏。”
这话让巴雷特猛地抬起头。
免费鉴定!还提供处理建议!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公会未来在探索未知区域时,将拥有一个无价的安全顾问!可以避免无数类似今天这样的灾难!
这哪里是不亏,这简直是血赚!
巴雷特粗重地喘息着,他那颗属于冒险者的、充满了赌性的心脏,在疯狂地权衡着利弊。一边是固守过去的秘密,一边是拥抱未知的未来。
“好!”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答应你!但是,你必须先救活阿利斯泰!”
金不换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成交。”
他站起身,拿起了那根奇特的、顶端是半月形铲状物的金属拐杖,
“带路吧,去晚了,说不定就只能赶上为他念悼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