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沉浮、破碎,意识仿佛徜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
在这无边无际的灰色梦境中,一个男孩静静地沉睡着。黑色的睫毛轻轻地颤抖。
忽然,一束金色的流光划破梦境灰暗的底色,在男孩身边缓缓绕行。随后,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勾勒而出,流光化作华丽的金色流苏缀在如瀑的黑发上。那面孔模糊不清的身影静静俯下身来,用自己的纤手合住男孩细小的双手,抚慰着这个孤单的瘦小灵魂。
男孩感受着身影带来的温柔,微微颤抖的身体渐渐安稳下来,终于在梦境中安眠。
身影注视着男孩,目光温柔又哀伤。她张口又止,但最终鼓起勇气。
“夏安,待你长大之后,便来天下寻我吧。”声音轻柔、飘渺,让人难以抗拒。只是这被叫做“夏安”的男孩,始终紧闭双眼,思维混沌。只记得,要寻这声音。
大夏历105年八月初五
身着灰色劲衣,身肩青色行囊的少年合上了自己的家门。一间茅草屋,天雨漏水、得风破洞、逢夏闷热、入冬吹寒,可确实是这个十年来独自挣扎活下来的孩子的家。
此刻的夏安看不出俊来。风吹日晒的脸黑黢黢的,还从中透出些有些营养不良的枯黄,可是一双眼却是明亮,一颗泪痣点在右眼脚下,看起来是天真有神。黑色的短发只是修的整齐。身形有些瘦弱,但还是有着五尺左右的高度,而且隐隐有些锻炼出来的肌肉。不管如何,此刻的他确实已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年。
此时路上行过一中年汉子,看见夏安锁起家门,不禁疑惑:“小安哪,这是要去哪儿呢?”
“刘叔,我要出门去找个人。”
“你打小就在咱们三角村,还认识山外的人?”刘叔笑起来,“记得早点回家,昨天叔去隔壁村蹭了场酒席,带回来些好吃食。今天晚饭,你要来得早分你一点。”
“不了叔,我估计得要好一段时间才会回来啦,钥匙就给您了。房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些蓑衣、斗笠、锄头。您要是需要就拿走吧。”夏安笑着说道,人已经走到了村口,回头摆了摆手便出村了。
“这小子。”刘叔看着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将钥匙揣进兜里。人过半生,早已看得通透。心里想着这小子怕是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了。
出村行了一日,未见人烟。此刻已然入夜,夏安点起一团篝火。摇曳的火光映着他的脸。
今天是他十六岁生辰,按照夏朝的法律,男子十六岁、女子十四岁便算成年。于是他便收拾起东西,走入这天下去找那自小便回荡在梦中的声音。
那声音自小便陪伴在他身旁,只要入梦便能听见,让他能平安入梦,安慰他独自一人成长起来。而在他十二岁之后,那神奇的声音还使得他的梦境变得奇异起来。
当今,夏朝统率一十六州,划为东、西、南、北四大州部。这些是夏安小时跟随村里人去卖粮食、卖柴火时,从那路旁的说书人口中知晓的。只是此刻的夏安并不知晓村外、州府外的世界有多大。说是寻人,但他也不知道该往何去,只是向着村外走,向南州部最南的幽州州府——他印象里见过人最多的地方前行。
除却身上的包裹,夏安还随身带了一把木制匕首。这匕首是夏安从小携带之物,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的木头做的,虽然不锋利,但是坚韧无比而且不会腐朽。
夏安将包裹中的干粮拿出,自顾自吃起来,这是他辛辛苦苦囤积的口粮,足够他到达州府所用了。
自他十二岁以来,梦境便变得奇异起来。除却那温柔的声音,他的意识会降临到一个血色身影中,置身各种危险的战场,进行无止境的血海厮杀,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状的敌人持着各种兵器杀来,若是不幸被贯穿身体,便是冷汗惊醒、久久心悸。而此刻那声音便会出现,让他能够再次入眠。
为了每晚能够安然入眠,少年只能努力在梦境的战场生存下去。从一次次逃避被“杀死”,到终于无法忍耐的第一次反击,瘦削的少年开始慢慢学会了厮杀、博弈,习得了一身凶悍的武艺。
开始少年以为这都只是一个梦境,直到两年前村里进了一伙山贼,在那场与山贼的搏斗中,少年发现了自己梦中的武艺竟然能够在现实施展,只是平日少肉食、蔬菜、蛋类,支持不起他的锻炼,到底不能如梦中一般有着通神的武艺。
从那以后在村里时,除了白日给他人帮工得到的用以饱腹的饭食,夏安也会在不农忙时进山打些小野物、采些野菜加餐。一方面储存一些粮食,以免村里歉收时找不到饭吃;另一方面,也是支撑自己锻炼所需。
从三角村出发到州府是三日脚程,少年记得是曾经刘叔带他进程卖柴时走的山路。虽是崎岖不堪,也不甚安全,但胜在能有机会逮上一些野物和野菜加加餐,也有山涧清泉补充。少年身上仅有百钱(1000钱=1两银,10两银=1两金,州府等法纪之地),想要游历天下属实紧迫。
搭好一些用以防备夜间乱窜野兽的简易示警机关,少年便靠着一颗大树,在篝火旁沉沉睡去。
一睡便入了那熟悉的梦。灰色的梦中仍是一片浑沌,无所感、无所觉。时间、空间都消逝无踪。不知何时,一抹金色破开了蒙昧,随后便是那温润而瘦削的手,只是这次那手并未握住他的手,而是捧起他有些瘦削的脸庞,随后贴上了光洁细腻的额。那温柔的声音低低地说着:“太好了,你终于来找我了。我该给你这份礼物了……”声音渐渐远去,夏安心里升起一份明悟,一种玄奇的手段浮现在脑海之中——五凤符术:借五凤灵血,绘天地神通。
随后,灰色的梦境逐渐染上血色,一道雄关从阴影处缓缓浮现。随后从雄关中冲出一道道血色的身影,它们面色冰冷、手持利器,随时杀将过来。夏安面色不惊,心念一动,手中浮现一杆长枪,横扫荡开身前敌。少年虽是瘦削,梦中爆发出的力量却不逊久经锻炼的成年男子,扫、崩、刺、圈、缠,长枪灵动,在众敌中杀开一条血路。这份技艺来自梦中的长久厮杀,因而没有传统武功技法的套路、定式,不过是死生间的博弈、反应,除却厮杀的凶悍,没有半点美感可言。
厮杀许久,直到少年浑身伤痕再站不起来,那血色身影将兵器贯入少年胸膛,这一场蒙昧的梦才终于结束。睁眼,熹微的天光撒入林间,淡淡的照在少年身上,已是天明。
虽得符术,少年却无意也无法使用。因为,符术需要一些特定的“材料”——五凤宿者的灵血。他从未听说过什么五凤宿者。此刻他根本无从寻找“材料”。于是只好收拾行李,继续行程。
山间幽静,只偶尔有几声鸟鸣,八月白露节,已是一日更比一日凉。于是少年裹紧单衣加紧行程,抓紧走到有阳光的地方,也好暖和身体。路上也能看见一些野物,只是赶路要紧,夏安便放它们过去,待到晚间近薄暮,他才搭起篝火准备造饭。
干粮并不多,于是夏安开始寻起野菜,顺道抓上几只野鸡、野兔。节约时间,夏安并未使用陷阱,拿出那把木匕首,瞄准、飞出,便将那可怜的野物打晕或是打伤后腿方便抓住。
放血、洗净、燎毛,洒上点山间除味的野菜和岩盐,便是一顿美餐。肉食最壮体魄,在三角村里,只有白日不忙时,夏安才会趁着夜色不黑时外出尝试打猎,此外便是偶尔能从村里人家好心的锅里尝得一二。吃得正酣时,已有不速之客到来。
篝火映明来者的面孔,是一位身着黑衣的干练男子,面孔上几道细疤,显出几分凶悍来。“小子,让些吃食可好,我这有好酒可分你一些,权当偿谢。”汉子说话倒是客气,手却不客气,自顾自拽下一只烤兔腿便大块朵颐起来,顺手拿出一个随身水壶灌上两口。不一会儿,男子身上便飘出醺醺的酒气。
夏安看了一眼汉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想这人是不是饿坏了。但此刻,他赶了一天路也是饥肠辘辘。而且那汉子虽说能分他一些酒,但他对酒可没什么好印象,小时候跟着邻家妹妹偷尝过一次村里人酿的米酒,可却晕了半天。于是,他也不阻拦那汉子,只是手下速度加快,一边猛吃,一边扒拉野菜。所幸夏安打获的猎物和收获的野菜不少,喂足了这两个饿汉的肚子。
酒足饭饱,夏安以为那汉子要离开,像往常一样布置好一些示警的陷阱,便靠在树上准备休息。
没成想,那汉子竟然不挪步。一双黑色的眸子注视在夏安身上,神色有些惊讶。
二人无言,互相看着彼此。良久,汉子开口:“我是这幽州西边的青州人,叫张三。听闻幽州州府繁华,来谋份生计。小兄弟,你是哪里人?”汉子不拘礼节,已是自报家门。
“我叫夏安,是幽州三角村人。你说你是青州人,青州离这可是很远。”夏安回道,他没想到汉子突然搭话,心里有些紧张。
那汉子也不客气,打蛇随棍上:“是啊,小兄弟你一个人出来,身旁又无没他人,要去哪里呀?”
汉子接二连三发问,让夏安有些招架不住,但他也没觉出汉子有恶意,便有些放开:“我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说待我成年后,便去找他。”
“哦,小兄弟真是信守承诺之人。能否冒昧一问,你所寻之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不知道。还有‘冒昧’是什么意思?”夏安窘迫,他没念过多少书,文绉绉的话可听不懂太多。
“额,那小兄弟你要如何去找那人呢?‘冒昧’是不好意思的意思。”张三一愣。
“就走遍天下呗,总能找到的吧。”
“小兄弟知道天下有多大吗?”
“不就四个州吗?”
张三看着夏安认真的眼神,一时不知这少年是脑子不好使,还是意志坚定,许久之后忍不住轻笑起来,又忍不住自嘲一叹。
“那先祝小兄弟能够顺利找到那人了。只是,找人前不妨去寻一张天下堪舆图,不然天下太大,总有些边边角角,藏得隐秘,容易错过。只是那天下堪舆图可不便宜,一般人可买不起。不过为了报答小兄弟一饭之恩,说与你一件趣事。你可知幽州和青州要结姻亲,青州知州府大小姐不日就要嫁入幽州知州府。这可是一场盛事,你我二人若能赶到也能喝上一杯喜酒。而且听说那大小姐心善,你如果帮她个忙,说不定她能帮你得到这堪舆图。”张三说得认真,暗中看着夏安的反应。
夏安一听,心中猛然一惊,先前自己可没有想到还有堪舆图这种好东西。只是听到最后又发了愁,这不便宜的堪舆图,自己身上百钱是否足够,万一不够,不知幽州州府是否有能迅速赚钱的活计,又想自己是否有可能帮得上那心善的大小姐呢。
看着苦恼的夏安,汉子忍不住大笑,又灌了一口酒。
夜深,二人各自休息,但张三只是浅眠,只有夏安好好地睡了一觉。一夜无话。
天亮,二人各奔前路,张三给夏安留下了一些干粮当作谢礼,夏安也不客气的收下,顺便解答了张三的疑惑,给汉子指了条更近的官路。二人就此分别,临别前张三告诉夏安,如果之后他得到堪舆图离开幽州,可以去幽州北边的崇州州府找他,他会回请夏安一餐饭。
今日夏安已至山路尽头,明日再行一段小径顺着官路便能到达幽州州府。只是今日夏安又体验了一把乱世特产-山贼。
说是山贼,也不过是一些拿上了劣质武器的村民。三个小兵将夏安围住,一个身着青衣的头目问话:“小子,姓甚名谁,行甚作甚,身上财物,速速报来。”
“夏安,幽州山村人,去幽州州府,身上没钱。”夏安眼神平静,那次山贼进村的经历历历在目,况且此刻他对钱格外敏感。
“要么留下五十钱,要么别怪我们扒了你的包裹。”青衣头目看着夏安身上的包裹,眼神不善。
“对不起,我没钱,也不想给包裹。”夏安皱眉,天下堪舆可不便宜,五十钱也是一农民勤耕不辍半年才能拿到。
“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青衣头目话声低沉,已是不悦,手下也各自取出兵刃,也就是草叉、锄头、短棒。
夏安并不退让,掏出了木匕首,摆出了架势。
“那就别怪我了。”青衣头目见夏安不肯妥协,便下令让三个手下“咿咿呀呀”杀将过去。
少年没有梦里那力量,可这几个山贼也远远比不过那梦里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血色身影。瘦削的身形灵活闪转,不一会儿便让那几个山贼露出空隙,木匕首轻轻一格、左手一推便将一个抱过来的山贼推倒在地;再回身一架,迅速出腿,踹在一山贼的腿弯,让其倒在地上痛号。闪身避过青衣头目一刀,眼神变得凌厉,但手下却是留了情,木匕首带一份力,迅速敲击在他手腕、手肘几个麻穴,不过几息便让一帮山贼尽数拿不起兵刃,只是恶狠狠看着夏安。
虽然夏安内心痛恨山贼这类强抢的职业,但他也不愿随意夺走他人性命。说到底不过是个刚十六岁的少年,即便习得武艺,手上也总是留情。
青衣头目被打掉了兵刃,看着几个嗷嗷叫唤却未真伤的手下,知是惹上了硬茬,也知夏安刻意留了手。要是逼急了这个少年,得不偿失。于是服了个软,示意手下再莫上前,向夏安拱了拱手。
“阁下有武艺傍身,是在下瞎了眼不识英雄,”青衣头目拿出一些铜钱,“今日之事就此了结,还请阁下恕罪。”
夏安有些惊讶地拿过铜钱,却没有转身离开。
青衣头目有些紧张,想不通这少年要干什么。
“你知道一份天下堪舆图要多少钱吗?”
“?”青衣头目有些懵,“大概一两银子?”
他也没有买过这种物件,只能凭着自己的经验给了一个大概的数字。然后他就看到眼前少年从英姿勃发到身形垮塌。
过了一会儿,夏安问完自己想问的,得到了信息,随后迅速跑路。
正当青衣头目收整完编队之时,林中走出一枣袍大汉,脸上一道大疤,端是凶悍的很。青衣头目看见大汉,低头恭顺道:“头领。”
“那少年倒是有趣,不过十五六年纪,却有如此武艺,轻易便制住了你这前捕头。”大汉揶揄道。
青衣头目知这并非怪罪,也语气轻松起来:“却是一少年英雄,弟兄几个并未受伤,将养半日便好。他自道是山村人,却有如此武艺,而且衣着简朴,怕是哪个山野老怪的徒弟。”
大汉听完点点头:“这天下将乱,乱世豪雄并起,你我二人不过山寨贼人,若不拉起一只起义军,或是加入其他势力,怕是难得善终。”
青衣头目知他另有所指:“头领还是打算接受那份差事?”
大汉沉默一会儿,终是道:“不过搏上一条命,换取些金银财物和一个机会。尔等不愿,便自离去。”
话已至此,青衣头目知他并非虚言。沉默半晌,青衣头目单膝跪地:“头领不弃,便愿效死。”
又过一夜,天之将亮,少年登高望远,幽州州府已是在望,蒙昧之人终是要走进这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