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105年八月初八
眼下距州府只不到三十里,也就半日的脚程。望着那远方的高城,夏安心中也终是有了一抹道不清的感觉。
说是山村人,可他的父母却并不被三角村里人记得。就连最早认识的刘叔也只是说他打小便在村里。而那些可能知晓他来历的老一辈也都早早去世。
至于梦里那奇幻的光景,他也曾问过村里人,可没人能解他惑,说他不过是年少,幻想太多罢了。更有甚者甚至认为他是不是中了邪,于是他自己也渐渐不再提起这件事。
自高山下,林间渐渐遮不住阳光,沾染一身晶莹露水的少年也感受到了微凉却舒适的晨光。再过一个林间豁口,喜庆的锣鼓声便远远传来,夏安顺着声音望去。那是官道上行的一只结亲队伍,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就连担着沉重轿子的轿夫也是洋溢着喜悦的神色。夏安想到那黑衣汉子的话,莫非这便是那青州知府大小姐的结亲队伍?只是这规模却并不大,倒是与曾见的结亲规模相差无几。
张三所说的“盛事”应该不止这种规模吧。夏安想着,心中虽有些疑惑,可脚步不停。眼下靠自己身上的钱是不够了,如果真像那青衣头目所说,要赚一两银子,也不知得到何时。不如指望那心善的大小姐。
靠自己赚钱,得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一份堪舆图啊。一想到这,夏安脚下不禁加快。
突然,林间响起“簌簌”的声响,夏安眼神一凝,梦中身经百战练就的直觉疯狂报警。他赶紧找个隐蔽的角落藏好。只见五个插满伪装草叶的山贼窜出,手上端着劲弩,在一处结亲队伍必经的豁口处尽数排列。
当夏安看见那与梦中血色身影曾经使用武器相仿的劲弩,便知这些山贼只恐来路不小,敛神屏息,心中已得出结论,想来他们应是为了那结亲队伍而来。
那种劲弩他在梦中体会过其威力,若是被射中就离“醒”不远了。这些山贼都用上劲弩了,手下怕是不会留情。那结亲的队伍也不像是能够应对这些山贼的样子。但若要夏安此刻袖手旁观,他也很难做到。数年前,山贼入村的画面他永生难忘。此刻,夏安思绪飞转,身经梦中无数战场的他立刻寻找破局之法。“先解决这些劲弩山贼。”不过瞬息夏安便得出了结论,身形立刻行动起来。
正在他动身之际,结亲队伍已是走进官道的林间。队伍里的护卫不过五六名,一名身穿亮银铠甲的护卫靠近轿子,便是护卫队长。
轿子里传来声响,清脆悦耳却又夹带丝许忧虑:“二叔,我们还有多久才到州府?”
那被称作二叔的护卫队长回道:“小姐,剩下不到三十里,只消两日便会到了。”
“多谢二叔一路护送。”
“无妨,是李二无能,只能护着小姐离开州府。”李二声音低沉,仿佛心有遗恨。
林间簌簌声响,却是静的非常。李二心中隐有不安,按说此时应已见到幽州接亲的先遣队,可现在却什么人也不见。于是,他立刻叫一两骑护卫看看周围高处有无异常,又差一骑速去州府禀报。
突然,林间传来破风之声,李二瞳孔一缩,大喊:“敌袭,护卫小姐!”话音刚落,锐利的弩箭已贯穿结亲队伍里的不少人,溅起一朵朵艳丽的血花。转瞬间就连护卫也倒下三个。这些弩箭刻意避开了中央轿子,显然是奔着轿子里的人来。紧急之下,虽然李二身手矫健,接连拨开三只弩箭,可还是中了一箭,右臂顿时难以动弹。整个结亲队伍已然混乱。来不及痛呼,李二连连指挥队伍,将几台轿子排成列形成掩体,让大小姐的轿子藏在最后。同时,带领剩下护卫躲入弩箭死角。
“小姐,千万别出来。”见那弩箭刻意避开了轿子,李二便知这些山贼正是冲着她而来。
此时,劲弩已经停下。劲弩山贼发出信号,从林间另一边又杀出十来个山贼。而原先的劲弩山贼正装填弩箭,时刻准备第二轮射击支援。此时,夏安动了。身形矫健如鹰隼一般从高处树梢掠下,用力打晕两个山贼。“是你!”夏安心惊,这些山贼怎么认得出他。但此刻他手上动作却是迅速,趁着剩下三个山贼震惊之时,木匕首仿若灵蛇咬死了山贼们的弱点,将剩下三个山贼打倒在地,再一一打晕。但此刻他心情仍然沉重,那结亲队伍已经被合围,怕是凶多吉少。脚步不停,他立刻隐藏身形向战场赶去。
此时结亲队伍剩下不过三人,李二,一个马夫还有那无力厮杀的大小姐。被十来个山贼团团围住,身后则是峭壁,退无可退。李二等人已被逼入绝境,身边守卫尽数战死,身上又多了些伤口。五个山贼早已毙命,可后续山贼却已将三人合围。李二此时沉默无言,只有杀意弥漫。
就在对峙之际,一道青衣身影拨开山贼群走近。原是那先前拦过夏安的青衣头目:“李二将领,这厢有礼了,还请将安南小姐交予我们。莫要自误。”
“你这山贼说甚狗屁,若要相杀便来相杀。”李二虎目欲呲。
随后,带着些许哽咽:“小姐,李二无能,护不住你。”
“二叔,今日您已尽力,我不会独活。”安南话语沉静,已是存了死志。
“擒下他们,莫要伤了安南小姐。”青衣头目摇了摇头,敬李二是条汉子,但他得遵守那位贵人的命令,不可能放二人离去。
正在那山贼集体杀来,李二欲要殊死拼杀之时,数枝弩箭破空之声传来,吓得山贼们停住。那李二立刻抓住机会,砍翻了几个山贼。随后,几声痛呼响起,正是夏安从山林另一处悄然杀出,打翻两个山贼。正当他要趁此机会打开一个豁口,招呼李二等人离开时,他才发现在搏杀之中,马匹已然全部阵亡,那车夫也已战死,而李二也身负重伤。
看来眼下只能一战了,夏安将战场局势纳入眼底。
山贼还有十人,那青衣头目和四个山贼正与李二搏杀,李二虽然武艺更为高强,但身负重伤,俨然快要支撑不住了。而剩下几人则冲着最后一顶轿子而去,想要挟持人质。
此时与先前不同,那青衣头目和其他山贼已是要搏死,若是李二支撑不住,靠夏安不可能拦得住剩下山贼。但一旦让那几个山贼挟持轿子里的人,恐怕李二就会有所顾忌,败亡只会更快。
心念飞快,夏安心境却愈发通明。深呼一口气,身形飞射而出,越过那五个冲向轿子的山贼。从地上随意捡的短棒扫开围来的刀兵,再借势破坏围过来山贼的平衡。这些山贼也并非身强体壮、训练有素之辈,在先前被突袭惊慑之下,被夏安一荡便散开。夏安抓住转瞬的战机,短棒立刻收起,木匕首在握,用力击出,此时他没有留手,只是避开要害。手腕、膝弯、肋腹,伴随一阵阵痛呼,五个山贼瞬间倒地,再起不能。
夏安没有松懈,立刻支援李二。此时,李二左手持刀,得益于夏安先前的突袭,先前围困他的五个山贼已经被他斩了两个。但青衣头目也并非普通山贼,趁机在李二的胸腹处划开一道大伤口,深可见骨。看见夏安迅速解决那五个山贼,李二心中一振,咬牙继续坚持。
青衣头目看见夏安,此刻是又惊又怒,只能高声威胁:“夏安,我们后续还有围剿人马,你要是再敢出手,你就死定了!现在走,我们还能放你一马。”
夏安不为所动,收起匕首,操起短棒,趁势击落剩下两个山贼的武器,李二趁势直接砍倒那两个山贼。然后二人围住青衣头目,那青衣头目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也知道李二不可能放过他,任务失败,此时唯有逃生。那夏安虽然帮忙,但却未下死手,此刻或许还能有逃生机会。
“夏安!”青衣头目一身暴喝,身形向夏安扑去。夏安丝毫不被震慑,闪身还击。可此时青衣头目根本无心恋战,狠狠一击逼退夏安之后,撒腿就跑。
得赶紧通报头领,这几个人跑不远的。青衣头目心想。
“嗖”,一柄短剑划着破空之声飞过。
“嗤”,青衣头目身形一僵,看着眼前从胸口突出的染血剑尖,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四下只有先前夏安打倒山贼的痛呼之声,夏安看着倒地的青衣头目,一时沉默。
正在夏安沉默之际,李二拖着伤重之躯,手起刀落将剩下山贼全部杀死。一身银甲被血污染得红黑,终于他支持不住,拄刀半跪在安南的轿子前。
一双虎目已被染得血红,他看着夏安,这个半路杀出帮忙的不速之客。敌人?朋友?幕后黑手的另一计?这些东西李二全部不再考虑,他没有选择,安南也没有。
“保护好我家小姐。求求你。”汉子最后一句话,是沙哑的请求。血流满面,汉子流不出泪。
夏安一时没有应答,看着周围的一地狼藉,鲜血、尸体还有先前歇斯底里的讨饶。那些梦里战场反复经历的一切在现实重现,让他感到不适;这如多年前山贼入村的那一天,血、火、惨叫、怒喝,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心头浮起。
不该如此。我只是想救人。我只是想寻人。此刻,夏安回过神来,那汉子没能等到夏安的回答,他死去了,没有合上他的眼,依旧看着夏安。
“二叔?”轿子里传来那位小姐的声音,惶惑、不安、悲伤。
她揭开帘,看见了人间炼狱。鲜血残肢之间,立着一个久久沉默的少年。而她的二叔,拄刀立在她的轿子前。他死了。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拜托眼前的少年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