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亚历克斯准备离开了。
他指点了伽罗两天箭术后,就要匆匆离开了。
他早就说过,时间有限。
所以伽罗也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了,也要回新叶村。
马丁在后面牵着缓慢的老骡车。
伽罗和亚历克斯并行,他知道亚历克斯要去北境。
“亚历克斯,你又要去调停战争吗?”
亚历克斯坦然摇头:“我做不到,这场战争是因为北境列国的人口迅猛增长,对土地资源的极度渴求而爆发的。没人能阻止,我只希望北境别趁势攻打中州,也别将整个大陆都卷进战争的漩涡中,那样的话,不止是西方世界的统御主会趁势东进,黑暗世界也会发起反攻。”
这是著名的人口陷阱理论了。
这就像古代中国的情况。
人口增多,土地却有限,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战争减少人口数量。
这意味着乱世到来,也象征着王朝的更迭,旧势力的覆灭和新势力的崛起。
倒是地球上的欧洲中世纪,因为战乱和疾病,所以一直没达到人口陷阱的要求。
但这个奇幻世界不同,那些神职者最起码能给这个时代的人均寿命提高20年。
最显著的是大地之母教会,祭司们掌握着育种和杂交的耕种方法,精通农业和医学。
各大教会也充当了维稳力量。虽然有邪恶生物,但和平时期的人口增长率一直挺高的——现在是压不住了,人口太多,阶级矛盾尖锐,很像是高压锅,直接爆开了。
伽罗是现代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隔岸观火,看得分明。
亚历克斯居然也能一针见血地说出来。
伽罗感到讶异。每个时代皆有智者。他心想。
“你真的斩开了城市?”
“只是城墙,”亚历克斯指出,“我只负责战斗,牧师们说服了那两位令人尊敬的国王。”
“你是英雄吗?”
他沉默片刻说:“英雄已死。”
“那你去北境做什么?”
我的命运在那里。亚历克斯说道:“战争势不可挡,阴影滋生邪恶,我也在追寻某种东西,我认为那东西会在最危险最黑暗的地方出现。”
“什么东西?”
“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东西,但我要称它为奇迹。微乎其微、渺茫黯淡,我觉得它应该像是萤火虫,在黑暗的尽头闪烁着微亮的光。”
伽罗说:“萤火虫可称不上珍贵。”
披着褐色斗篷的男人喃喃道:“或许吧,奇迹就是你我这样的冒险者也说不准——冒险者历经成长、战斗、受伤、变强、死亡……我未诞生时,这份职业便长久存在,如今它仍在传承,长久不衰,而到了某个时刻,我也要融入其中一环。”
他像是沉思的雕像,披着金棕色的卷发。脸庞如石刻,忧郁宁静,饱经风霜,智慧过人。
伽罗恍惚间,在亚历克斯那双宁静深邃的红眸中捕捉到了惆怅哀伤的光。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亚历克斯,很感激你的指教,我会答谢你的——我想说,只要你需要帮助,那么我会竭尽全力去帮助你的。”
亚历克斯低头望着伽罗。
他年逾百岁,身高将近一米九,自然能俯视伽罗。
这孩子很出色,真的出色。
虽然比他年少时差那么一点,但也世所罕见了,有成为传奇英雄的潜质。
但这孩子背后有着某种使人无法揣测、无法洞察的恐怖力量,很像是塔林一族的命运,令人担忧。
“伽罗,你很有天赋。”亚历克斯终于开口,脸上再度浮现出浓郁的忧虑和担心,“只怕你变强的速度会出乎我的预料,这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
“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你越是强大,邪恶越是强大。最终一切也许都将颠倒过来。你的力量会反过来扼住你的喉咙,让你不得好死。”他喃喃说道,“我宁愿做个普通冒险者,又或者像个普通人一样,寻一处没有纷扰的安宁之所,没有战争,没有黑暗,日复一日的做饭、砍柴,到了某个时刻娶妻、生子。”
伽罗反问道:“那冒险者的终点在哪里?只是沦为平庸和普通吗?亚历克斯,没人肯接受这个答案的——我来到这世上就注定要与众不同,我不能再像是尘土那样卑微,未来就算死也要轰轰烈烈的死。因为这是我选择的命运,所以我相信做英雄是有回报的、勇敢者享受世界、力量正是为王的理由!”
力量正是为王的理由……
亚历克斯怔然,这句话像是浸泡在浓郁水雾中的厚重大门,若干年后骤然开启,传来漩涡般的力量,将他的思绪尽数吸了进去,又回到那座空旷寂寥的宫殿里。
那座当年巍然矗立、如今早已废弃的王宫大殿。
还有那位垂危王者,人们戏称他为无民之王——在更遥远的数百年前,王座上的人乃是北境无冕之王。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塔林不向任何人低头。
老国王伸手挽留他,却从王座上跌倒,摔在地板上。
他仍记得那双浑浊的眸子射出凄伤的光,老国王用尽力气高吼。
亚历克斯!回来!放弃吧,审判终将降临,一切已不可挽回!
生命归你,死亡归我。放下执念。你越强大,它越强大,它是罪恶的影子啊。
生命归你,死亡归我。血缘诅咒,世代流传,不得好死,不得安息。
生命归你,死亡归我。亚历克斯,让诅咒在我这里断绝吧……
历代先祖!塔林的血脉啊!我求你们了。老国王在地板上失声痛哭。
彼时他年轻勇猛,不信命数,只信力量正是成为王者的理由。
大巫师在他耳边低语,要么超越历代的塔林君王,破除宿命的诅咒,要么让这荣誉堕入黑暗,沦为邪物的奴仆。
他毅然选择前者,向左而行,浑不知宿命悄然而来。
彼时有四道恐怖身影先后从黑暗的陵墓中现身。它们发出灵魂的尖啸,传来死亡的宣告。
垂死的老国王愤然拔出象征北境王权的凛冬之剑,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陵墓剧烈颤抖,历代塔林君主的石刻雕像并列而坐,他们高大伟岸,生前永远注视黑暗,死后永远坠入黑暗。
‘我即是塔林最后的国王!’白发披散的国王大吼。‘就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吧!’
凛冬之剑铿锵落地。老国王倒在血泊中,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细得吓人的嘶哑声。
不是,不是,不是。它们凝视着他捡起那把剑,他却又将这王者象征愤然插在石板中。
亚历克斯!国王瞪着那双流出血泪的眼睛。
生命归你,死亡归我。最后的血裔。最后的国王。
……
“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陡然惊醒,他的思绪像是穿过了那层阴郁冰冷的水雾。
他用火焰般的眸子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好半晌说道:“伽罗,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伽罗侧耳倾听。
“我们很相似……我在你身上……察觉到了像是漩涡的诅咒,悄无声息的缠绕着你……”亚历克斯沉吟着说道,“就和我这可悲的宿命一样。我们都在寻找某种东西,我在追寻奇迹,而你在寻找归宿,孤独又无处可去——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不要被力量蒙蔽双眼,也不要被黑暗所蛊惑。”
伽罗明显愣了愣,片刻后认真说道:“我铭记于心!”
亚历克斯骑上矫健的战马,高大伟岸如远征前的王者,回首时的眸光像是凝固在灿烂的永恒里。
“那么,伽罗,再会了,在这个世界上照顾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让希望断绝。”
“……亚历克斯,再会,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