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根本没死。
罗夏惨笑了一声,是啊,仅仅破坏了浮力器官,怎么可能致死呢?
囊泡殉爆确实撕碎了它的尾巴,也替这怪物剥离了占据四分之三体长的累赘。
拖累没了,剩下的残躯反而更轻、更快。
它不再打滑,两对前肢轮番落下,每一步都在甲板上凿出一个洞。
三步。
从船首爬到机枪前方不足五米,它只用了三步。
罗夏双臂脱力,手指还在痉挛,根本来不及起身,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却一软,又跪了回去。
挡在他身前的凯瑟琳重新攥住暴风雪。
扳机扣下,弹壳跳出,穿甲弹打在甲壳上叮当作响。
罗兰瘫在缆桩脚下一动不动,杰克正慌忙向这里跑来,却还隔着半条船,卡修斯则远在底舱轮机那边。
已经没人能阻止空尾棘虾了。
拖着残躯,它又向前迈出一步,身后留下了一道血红拖痕。
三米,断尾创口里涌出的腥气已经钻进罗夏鼻腔,那两对前肢缓缓展开,内侧倒刺泛着暗红光芒。
完了。
罗夏脑海里先冒出这个念头,紧跟着便是遗憾,他还没看到新天赋的三条枝丫会长出什么,还没把温蒂从大学校园里接出来,还没见识过浮空岛之外的天际线,更没去摇篮计划里的空岛瞧瞧旧时代兵工厂究竟长什么样……
等等。
他的思绪猛的顿住。
任务!
米哈伊尔呢?
战斗打响至今,那个指挥官就没再露过面,他不在驾驶舱,不在舰桥,也没下达过任何命令。
一个兼职两项超凡职业的军人,面对二级雾生种,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除非,他在准备什么!
一只螯肢钉入甲板,空尾棘虾撑住残躯,另一只前肢高高扬起,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罗夏。
然后,他听见了某种声音。
陌生,机械。
声音来自船舱通往甲板的楼梯口!
一下,又一下,紧跟着响起液压泵加压时特有的高频啸叫,尖锐嘶鸣不断从楼梯处传来。
一只铁靴踏上甲板。
蒸汽从腿甲两侧的排气缝隙喷涌而出,在身后拖出两道翻卷的白色尾迹。
(此处有图)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动力装甲吗?
可这套装甲和他见过的所有装甲都不一样。
矿区那种粗犷外骨骼比不了,远风镇那些傻大黑粗的老古董比不了,就连新圣彼得堡街头巡警的轻量化护甲也比不了。
威猛的有些荒谬,钢板层层铆接,将米哈伊尔本就宽阔的肩背又撑大了一圈。
肩甲向两侧高高隆起,几乎与头顶齐平,胸甲厚重前凸,正中蚀刻着冬棺徽记,一口六角形铁棺。
肘部外挂着一门短粗的臂载炮,背部蒸汽包上,四根排气管从肩甲两侧伸出,安全阀嘶嘶泄着白汽,每一次排气都沉重有力。
“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能撑十分钟。”
面罩后面,传出那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米哈伊尔。
这家伙果然憋着坏呢!
接着,他动了。
四根排气管同时喷出炽白气柱,背部蒸汽包瞬间加压。
骇人的推力将他从甲板上弹射出去,铁靴离地的刹那,脚下木板被气浪压出一圈放射状裂纹,碎木屑与弹壳四散飞射。
几百公斤的钢铁身躯高速冲出,直扑空尾棘虾。
后者也感觉到了威胁。
棒状复眼转向这个新出现的目标,半截残躯随之扭转,那对钳状前肢本能横扫而出。
这一击,足以将普通装甲拍成两截。
可米哈伊尔穿的并非普通装甲。
距离胸甲不足半米时,钳刃已经横扫过来,背部动力包的喷口却猛的变向,那具几百公斤的钢铁身躯竟在半空硬生生拧出一个前空翻!
蒸汽喷射带着重甲抛起、旋转,铁靴从前肢上方划过。
钳刃劈空,只扫落了胸甲上的冷凝水珠,双方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
还没落地,米哈伊尔便再次启动喷气助推。
落地和突进几乎同时完成,装甲擦过甲板,迸出一路火星,身下的弹壳也被碾成铜饼。
转瞬之间,他已经冲到空尾棘虾正下方。
“走走走走走!”
杰克终于赶到,一只手扯住罗夏的领子,另一只手抄住他的腋下,和凯瑟琳一人一边,连拖带拽的将人从机枪后面拉了出去。
罗夏顾不上说话。
越过杰克,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副铁灰色动力装甲上。
猛的弹射而起,米哈伊尔将液压缸全行程释放,蒸汽喷射的推力、翻滚的惯性与装甲自重的动能沿同一方向叠加,全部灌进那只精钢铁拳。
一记右勾拳,自下而上,正面砸进空尾棘虾的颅壳。
闷响只有一声,干脆,沉重,没有半点余音。
空尾棘虾的前半截躯体被这一拳高高顶起。
腹部翻向上方,腹足在空中胡乱划动,几丁质甲壳从受力点向四周龟裂,碎片不断飞溅。
还没等它落下来~
米哈伊尔的左臂已经抬起。
肘部臂载炮早已调整好方向,炮口正对空尾棘虾暴露出来的下颚。
距离不到半米。
砰~!
那枚目测口径大约四十毫米的炮弹,瞬间贯穿了空尾棘虾的头部。
半边颅壳向外炸裂,几丁质碎片、脑浆和半透明体液混着残焰从后脑喷涌而出,溅了半面气囊。
重重砸回甲板的残躯弹了一下,又向后滑出两米,直到撞上缆桩才停住。
腹足抽搐了几下。
不动了。
【记录:公元1895年1月22日,你乘坐雨燕号于北乌拉尔霜脊峡空域,协助猎杀二级雾生种空尾棘虾,认知+7】
这回是真死透了。
硝烟与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弥漫在甲板上,蒸汽从排气管里缓缓泄出,白汽在米哈伊尔周围翻涌片刻,很快又被风吹散。
从米哈伊尔踏上甲板,到空尾棘虾死亡,前后不过十秒。
或许连十秒都不到。
一头将整支小队折腾的差点团灭的二级雾生种,在这套动力装甲前也只撑了这么久。
蒸汽背包的排气管慢慢降低功率,喷涌的白汽逐渐变成细流。
站在尸体旁边,米哈伊尔的装甲靴踩进一滩金色体液,面罩上沾满暗红色的飞溅物。
咔嚓。
面罩从下颚处弹开,向上翻起。
露出来的还是那张胡子拉碴的老脸,他嘴里叼着根香烟,烟头的红光在蒸汽里明明灭灭,神情好整以暇。
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堆碎肉,米哈伊尔又抬眼扫过瘫坐在甲板上的四个年轻人。
沉默了两秒。
他拔下烟头,随手弹进那滩金色体液。
嘶的一声,烟头灭了。
“第一次随堂小考,及格。”
他转过身。
一步一声闷响,米哈伊尔懒洋洋的走向船舱。
头也不回,他又丢下一句。
“别傻坐着了,前面那艘船还没沉呢,去,把人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