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映爆火之后的几天,林硕彻底过上了“跟着田壮壮混场子”的躺平生活。
白天跟着田导串各个影厅刷主竞赛片子,从俄罗斯的文艺闷片看到美国的小众悬疑,看完就蹲影院门口抽烟唠嗑,田壮壮给他挨个指点镜头调度、导演风格,顺带着把欧洲影坛的老底都揭了个遍;晚上就跟着蹭各种片商酒会、导演派对,马可・穆勒特意带着他转场,从金狮得主到欧洲老牌发行商,见谁都夸一句“这是中国最有灵气的年轻导演”。
几天逛下来,林硕名片收了半兜,人脉攒了一圈,嘴上还跟田壮壮贫:“合着我来威尼斯不是参赛的,是来当您的跟班社交工具人是吧?早知道带个笔记本过来签售了,说不定还能赚点路费。”
田壮壮斜他一眼:“少贫,这些人以后都是你海外发行的人脉,真当我带你吃白食呢?”话虽这么说,转头就把他推给了法国最大的艺术片发行商,“这小子片子质量硬,你们拿回去稳赚不赔。”
林硕一边端着香槟跟人客套,一边心里吐槽:上辈子跑断腿都见不着的大佬,这辈子跟着田导蹭个酒会就全见着了,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古人诚不欺我。
晃悠到颁奖礼当天,林硕嘴上依旧稳如老狗,心里其实早慌成了狗。
早上起床对着镜子练了八遍“没拿奖也淡定”的微笑,出门碰见颜丙燕,俩人一对视,同时笑出了声——颜丙燕礼服裙子掐得太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小石磊更夸张,紧张得连跑三趟厕所,攥着林硕的衣角说“林导我要是上台忘词怎么办”。
“怕什么,忘词就鞠躬下台,主打一个来都来了。”林硕拍着小孩肩膀打气,转头自己坐进颁奖礼现场,手心全是汗。
田壮壮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指尖不停敲膝盖,憋着笑拆台:“别装了,刚才是谁跟我说‘拿不拿奖无所谓’的?这膝盖都快被你敲出火星子了。”
“我这是打节拍,陶冶情操。”林硕嘴硬到底,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舞台,心里疯狂打鼓。
他跟别人不一样。旁人拿奖靠的是攒了多少年的家底、磨了多少遍的本子,他这两部《晚灯出租》《逆光车站》,全是自己实打实熬出来的原创剧本,没借过前世任何一部现成获奖片的光。上次柏林拿评审团大奖,他私下里一直觉得是运气成分居多——赶上评委口味对路,又有新人 buff加持,才捡了个惊喜。
这回威尼斯主竞赛强手如林,各路成名导演扎堆,他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第二部纯原创作品,能入围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真要拿奖?他想都不敢深想,怕期望越高,失望越疼。
颁奖流程慢悠悠走着,最佳技术奖、最佳剧本一个个颁出去,华语颗粒无收。林硕越坐越佛系,甚至开始琢磨晚上晚宴的意大利面好不好吃,直到主持人笑着念出“马塞洛・马斯楚安尼最佳新人奖”,他才猛地回了神。
这个奖专门颁给影展最具潜力的年轻演员,往年都是给十九出头的新人,他压根没往石磊身上想。
直到主持人念出那句蹩脚的中文发音:“陈远的扮演者——石磊,《逆光车站》!”
全场掌声瞬间响起来,聚光灯“啪”地打在他们这一桌。石磊整个人都懵了,瞪着眼睛看林硕,嘴都合不拢:“林、林导?叫我呢?”
“叫你呢!快上去!”林硕又好笑又激动,推着小孩往台上走。
十岁的小孩穿着量身改小的西装,踩着台阶踉踉跄跄上台,接过奖杯攥得紧紧的,对着话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脆生生的中文:“谢谢林导!谢谢林慧阿姨!我……我想回家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全场哄堂大笑,掌声反倒更响了。林硕在底下笑得直拍大腿,跟颜丙燕说:“完了,这小子以后火了,第一个愿望居然是吃红烧肉,太给我丢人了。”
新人奖的热闹刚落,现场气氛骤然收紧——接下来要颁的是沃尔皮杯最佳女演员。
主持人念出提名名单,念到“颜丙燕,《逆光车站》”的时候,颜丙燕的肩膀瞬间绷紧了,指尖死死捏着手包。林硕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他心里最清楚,颜丙燕为林慧这个角色付出了多少——提前三个月去火车站蹲点体验生活,跟下岗女工同吃同住,全程素颜带浮肿,连台词都是对着镜子磨了上百遍。这份表演,绝对配得上一座影后奖杯
聚光灯在几位提名者脸上来回扫,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直到主持人拆开信封,清晰念出获奖人选:“沃尔皮杯最佳女演员——Katja Riemann,《Rosenstrasse(罗森斯查斯街/玫瑰围墙)》!”
颜丙燕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带着点释然的笑,转头跟林硕小声说:“没事,卡嘉・瑞曼是德国老牌实力派,这部战争题材作品今年呼声极高,能和她同场提名,我已经很知足了。”
林硕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却莫名沉了一下——连表演这么扎实的颜丙燕都惜败给实力派老将,主竞赛的竞争比他想的还要惨烈。评审团特别大奖?他苦笑了一下,干脆彻底放平心态,专心当观众。
可命运偏偏就爱出其不意。
最佳男演员奖颁完,主持人笑着拆开下一个信封,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接下来颁发评审团特别大奖银狮奖——”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林硕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余光瞥见田壮壮也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酒杯。
“获奖影片是——《Backlight Station》,导演:Shuo Lin!”
聚光灯轰然打过来的瞬间,林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先跟田壮壮拥抱了一下,老头拍着他后背,声音都带着抖:“好小子,好样的。”又跟红着眼的颜丙燕击了掌,才一步步往台上走。
脚下的红毯软乎乎的,他感觉自己像踩在云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我靠?真中了?纯原创的本子啊!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故事啊!上次柏林我还能安慰自己是撞大运,这次评审团特别大奖居然砸我头上了?上帝是不是真在我脑门上盖了个“欧洲三大 VIP”的章啊!
接过银狮奖杯的那一刻,冰凉的金属触感才让他稍稍回神。他站在话筒前,先低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眼里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又藏着点玩世不恭的贫。
“说实话,我现在脑子还是懵的。”他开口,翻译同步跟上,台下传来轻轻的笑声,“半年前我站在柏林的领奖台上,手里拿着评审团大奖的时候,我以为那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毕竟我才十九岁,这是我的第二部电影,从剧本到镜头,全是我自己一点点熬出来的原创作品。能进威尼斯主竞赛,我已经跟我朋友吹了半个月了。”
台下笑声更响了。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奖杯,语气真诚了几分:“首先要感谢我的母校北京电影学院,感谢田壮壮先生、谢飞先生,没有他们的支持和指点,这部片子走不到这里。感谢我的主创团队,感谢颜丙燕女士,她贡献了最棒的表演,这个奖杯有她一半的功劳;感谢石磊小朋友,是你们让这个故事活了过来。最后,感谢威尼斯电影节,愿意给小人物的故事一个机会。”
说到这儿,他嘴角微微一扬,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其实年初的时候,有别的电影节选片人跟我说,这种普通人的故事太平淡、没话题,不适合国际舞台。今天站在这里,我特别想说——普通人的挣扎与善意,小人物的光与阴影,从来都值得被看见。谢谢威尼斯看见了。”
话没点名道姓,可在场的业内人谁都听得懂,这是明晃晃怼戛纳呢。
台下先是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马可・穆勒坐在评委席上,笑着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下台回到座位,林硕攥着奖杯还没缓过劲,凑到田壮壮耳边小声嘀咕:“田导,我掐自己一下啊,这不是做梦吧?纯原创的本子都能拿奖?我不会是被老天爷开了外挂吧?”
田壮壮笑着拍了他一下:“少嘚瑟,拿了奖更要沉住气。这是你应得的,本子扎实,拍得也稳,别总拿运气说事。”话虽这么说,老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刚上任就带出这么个学生,北电的脸,算是彻底在威尼斯挣足了。
颁奖礼结束后的晚宴,林硕直接成了全场香饽饽。
各国发行商排着队过来搭话,林家带来的发行和法务直接忙飞了,欧洲、北美、日韩的版权报价一轮比一轮高,比上次柏林的规格翻了整整一倍。之前对他不冷不热的香港片商也凑过来敬酒,一口一个“林导年少有为”,笑得比谁都客气。
林硕端着酒杯应付了几圈,好不容易溜到露台吹风,田壮壮也跟着出来了。
“怎么样,爽了吧?”田壮壮叼着烟笑,“柏林拿完威尼斯拿,你小子算是把欧洲三大的门给踹开了。”
林硕举了举手里的奖杯,笑得一脸欠揍:“一般一般,世界第三。主要是戛纳不识货,给咱们送机会。等回去我就把奖杯摆学校展厅去,让学弟学妹们都看看——拍小人物,写原创本子,也能拿国际大奖。”
晚风从水城的河道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儿。远处宴会厅的音乐飘过来,奖杯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狮,又想起半年前柏林的那座奖杯,忍不住笑出了声。
十九岁,两部原创电影,两座国际电影节评审团大奖。
换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人生,这辈子居然就这么实打实攥在手里了——不是抄来的,不是捡来的,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拍出来的。
“行了,别傻乐了。”田壮壮拍了他一把,“里面发行还等着谈呢,谈完版权咱们早点回去。国内那边,估计早就炸锅了。”
林硕点点头,把奖杯往怀里抱了抱,转身往宴会厅走。
是啊,国内肯定炸了。
毕竟谁能想到,那个被戛纳嫌弃“平淡没话题”的原创小人物故事,转头就在威尼斯,捧回了银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