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阔气,甚至有一个专属的蒸汽枢纽就立在学院操场的中央。
道路两侧栽着修剪齐整的冬青树,几栋灰石砌成的教学楼沿着中轴大道依次排开,窗明几净,黄铜门把手擦得能照见人影。
“嘿,同学,看你面生,是新生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洛德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笑吟吟地朝他走来。
那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的深蓝色校服马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不带半点敷衍的笑意。
洛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叫凯文·雷蒙德,炼金学派二年级,负责带新生去宿舍,叫我凯文就行。”
他走到洛德面前,伸出手:
“你的入学文件带了吧?”
“您好,凯文学长。”
洛德跟他握了握手,报了名字,把怀里的通知书递过去。
凯文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他的地址和名字上多停了两秒,眉毛轻轻挑了挑,然后把通知书还给了他,笑得更真诚了几分。
“洛德·海尔辛同学,你是从德莱镇来的?那可够远的。”
“嗯,坐了一整天的火车。”
“辛苦了辛苦了,走吧,宿舍区在这边。”
凯文转身在前面领路,步伐轻快,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合上过。
“学校的地方比较大,第一个月迷路很正常。等你把校内地图背熟了之后,就能少走不少冤枉路。”
“哦,对了,我看学弟你身上已经有灵性运转的痕迹了,你是通过受洗觉醒还是自然觉醒的?”
来了!
洛德深知自己变成超凡者的事情根本瞒不过学校,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随便一个迎新的学长就能轻易看穿。
好在他早就想好了说辞,便半开玩笑地自嘲道:
“学长你看我这行头,像是买的起觉醒魔药,雇得起职业洗礼人的人吗?”
此言一出,凯文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
“是我唐突了,那学弟自然觉醒时所觐见的神祇又是哪一位?我好给你推荐一下专业。”
“专业还能自选?”
这洛德真是没想到。
一般来说,冰汽时代的大学专业分配方式,都是在入学的迎新晚会上,学生们通过校方的检测,从入学成绩、身体状况等各方面的数据综合评估后,再确定适合的专业。
已觉醒的自不必多说,对于尚未觉醒的且灵魂力量较强的,校方则会专门安排另一场测试。
但让学生自己选专业的大学,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凯文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密大的特色之一就是'以生为本'嘛。你要是还没选定道路,校方会根据你的灵性特质给你推荐。
但如果你自己心里有了定位,可以直接申请对应专业的导师面试,过了就能进。
自由度比外面那些死板的公立学院高了不知道多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领着洛德拐过一片修剪成几何形状的冬青丛,抬手朝远处六栋灰石建筑指了指:
“喏,那边是炼金学院的工坊,隔壁是复苏学院的小温室。
每个学院都占了独立楼栋,虽然学校不搞资源配给挂钩学院排名那套,但是选专业关乎到后续学习和毕业,选一个适合自己的很重要。”
洛德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脚下的步子没停。
凯文掰着手指数起来:
“像你这种刚觉醒,灵性根基又不错的新生,我一般推荐三条路。
第一条是律令学派。
通过克制自身欲望来积累灵识,战斗时将灵性转化为律令,限制对方行动。缺点是几乎没法越阶挑战,但在低阶超凡者在他们面前基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毕业了也好就业,要么是入职夜勤局,成为一名光荣的探员,保卫帝都的和平;要么给某位大人物当贴身保镖。”
“第二条是复苏学派和壁学派。
这两条途径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属于偏后勤类型的学派。
前者是治疗和培育植物,后者是建造、解构结界。
但凡通过面试,勤务局和能量塔维护所的合同闻着味就来了。
当然,如果你打算自己开一家种植园或者维保公司也不是不行。”
凯文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瞥了洛德一眼,打量着他的身形,语速似乎故意放慢了些:
“这第三条嘛,则是融铸学派。
锤炼自身,打磨材料,是给我们炼金学派供应实验素材的主力军。
在灵性界算是最平民的流派,不靠花里胡哨的咒语,纯粹用灵性强化自己的身体,锻造出高品质的炼金材料。
在工人和匠人阶层里信徒最多,也是唯一一个毕业后,还能加入教廷的途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还有蝶变学派,稀缺性虽然很高,但是近几年来能通过面试的不超过百分之十。
虽然很有挑战性,不过说实话......”
凯文轻轻地拍了拍洛德的胸口:“你走这条路属实有点浪费。”
感受着那阵落在自己尚未痊愈的胸口上礼貌又克制的轻拍,洛德的眼皮微微一跳,心中暗道:
“这家伙观察力未免也太细致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沉吟了两秒,开口道:
“那我就去融铸学派吧。”
凯文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就猜你会选这个。体魄底子好,性子又稳,融铸学派那边正好缺你这种肯下苦功的新血。”
他说着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停下脚步。
楼体不大,墙面攀着几根干枯的常春藤,每扇窗户里都透出暖融融的光。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拜伦舍。
“到了。你的房间在三楼,靠东头那一间,门牌号307。新生入学第一个月房租和生活资费全免,后面就是1金镑每月。
当然也可以用学分抵扣,不过我不建议这么做,这个等你到后面就清楚了。”
凯文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洛德。
洛德接过钥匙,触感温润,上面还拴着一枚小小的铜质铭牌,刻着“307”的字样。
“多谢。”
凯文摆了摆手,随即从马甲内袋掏出一张表递过来:
“别急着谢。我也是有私心的。”
洛德接过表格快速扫了一遍。
是一张面试登记表,除开一些基本信息之外,就是灵性觉醒状况和信仰的神祇。
洛德心中不由一阵感动,直到看到推荐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凯文的名字以及他的学号。
少年的嘴角止不住地微微抽搐。
合着你跟我说了那么多,就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不由让洛德想起了前世自己刚入学那会儿,那一脸热情的学长把自己的行李抗上五楼后,就开始给自己推销起了电话卡。
出于善意洛德还是在他那里办了一张。
然后,就被坑了整整二伯块的中介费。
虽然事后通过正规渠道要回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洛德现在看着凯文那张堆笑的脸,一股无名火就从心底不受控制地蹿了起来。
硬了。
拳头硬了。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就快飞走了,凯文赶紧开口道:
“对了,如果学弟不嫌弃的话,我想邀请你参加我们社举办的'读书会'。地点就在校内的时钟塔三楼,时间是这周末。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聊聊有意思的书和见闻。你来的话,能认识不少人。”
说着,凯文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哥们儿才不骗你”的促狭:
“而且我们的社长可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炼金学派三年级,家世好、学问好、长相更好。那可是校花级别的哦。”
听到“有意思的见闻”几个字,洛德立刻联想到那块旧怀表和那枚神秘铜币,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躁动的灵性瞬间平息了下去,他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暗恼道:
“我什么时候变这么冲动了?”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抬眼时脸上的波澜已经平息,只嘴角挂了礼貌的微笑:
“我考虑考虑。”
“没问题!考虑好了直接来就行。”
凯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阳光灿烂:
“哦!对了,导师的话我建议是选择奥列格教授,他是炉乡人,教学严谨,除了脾气有些暴躁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说完他就摆摆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朝来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洛德转过身,站在拜伦舍门口,捏着那把黄铜钥匙和登记表,感受着肋下淤青传来的阵阵钝痛,以及灵魂深处那本日记的重量。
他抬头望向三楼东头那亮着暖光的小方格,像是在看上帝为他打开的那扇窗。
......
宿舍到校门口的距离其实并不远,凯文只花了几分钟就走回了迎新处。
“学长!凯文学长!”
一个穿着同款校服马甲的矮胖男生从教学楼方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连眼镜都歪到了鼻尖上都没空扶: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主任正到处找你呢。
他让我问问,下午的炼金材料分析课的材料你备齐了吗?”
凯文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身后空无一人的迎新处,满脸无辜地道:
“迎新的同学刚好不在,我替他站个班,相信主任应该能理解。”
矮胖男生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到底是谁这么倒霉”的表情:
“得了吧,您不坑新生我都替他们谢谢你了。
主任说下午的分析课临时取消了,让你把之前准备的材料还回去。
对了,他让我提醒你,月底了,记得补一下‘实操’的平时分,不然你成绩再好照样挂你。”
凯文闻言掏出怀表,看着表盘上那“6-29”的日期,只觉得屁股像着火似的,朝着校门外蹿了出去。
矮胖男生在身后喊了两声也没喊住,只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替他在迎新处等换班的人来。
密大校门外的街道比校园里热闹不少。
灰白的雾气裹着细雪从街口卷过来,工作了一夜的路灯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时间,在汽笛与人声中沉沉睡去。
凯文漫步在街边,刚走出学校没几步,头顶就传来一声翅膀扑棱的轻响。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跟踪之后,就七拐八拐地走入了一条无人小巷。
很快,一只乌鸦就从房檐上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到了他的右肩上。
爪子勾住大衣肩缝的布料,尖喙理了理胸前的黑羽,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阳台落了脚。
凯文偏过头,抬手轻轻捋了捋乌鸦颈后的绒毛,语气熟稔得像是跟老友唠嗑:
“如你所愿,我把你留在名片上的印记给消除了。
人我后面也会想办法弄进融铸学派了。
导师选的也是奥列格那老头,炉乡来的,背景干净,也算是帮我的学弟找了个好去处。”
乌鸦歪了歪脑袋,那张尖喙里竟然传出了一个只有凯文能听到的女声。
嗓音清冽,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上好的白瓷被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辛苦你了,凯文。”
凯文眉毛一挑:
“能得到吉拉曼恩家大小姐的一句辛苦,那可真是不容易啊!”
菲德菈的声音隔着乌鸦的躯体传出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
“让炼金学派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屈尊去迎新,那可不得好好感谢一下嘛。
就是我看着不知道是有人入戏太深,还是真情流露,为了他能上钩,居然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搬出来了,也不知道让莉莉娅知道之后,会不会.......”
“我那是为了任务!任务!”
“不过,你姐姐她.......”
“还是老样子。”
凯文打断了她,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随即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说真的。那个海尔辛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特意托我跑这一趟?
我跟他聊了一路,不管是装束还是气息,怎么看他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力工坯子。
连灵魂力量都虚浮得很,比普通人还低了那么两三分,是受过什么灵魂攻击还是从小就灵魂残缺?”
乌鸦仰起头,鲜红的眼珠映着穿透云层的光,像一枚被磨亮的红宝石。
“正因如此,他或许才有机会成为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