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一晚上没睡踏实。
脑子一直在转，那支弩箭的纹路、脚印的朝向、拖痕消失的方向。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像一张没画完的施工图，缺了一角，怎么都对不齐。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把昨天晚上从枯树上拔下来的弩箭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
木质硬、韧性好，箭杆是精心制作的。
石箭头磨得很薄，边缘锋利，绑箭头的细藤没有用普通的缠绕法，而是打了一种他没见过的小结，每个结之间距离均匀，看起来像是某种固定的手艺人习惯。
他在手册上把这个结的样子画了下来，标了一行字：猎人惯用的绑扎手法。
能在枯木林里把弩箭射到两百米外的树干上、还入木两寸的人，绝对不是新手。
这个人对枯木种的习性了如指掌，知道自己能在什么距离上安全放箭、什么距离上该跑。
苏然把弩箭放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昨天加了石头之后，B6的入口已经堵到膝盖高，他又绕着那堆石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缝隙。
然后他走到B1层观察孔，往外看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透，灰绿色的孢子雾像一层薄纱挂在枯木林的枝桠上。
洞口前方的碎石地上，昨天晚上撒的土豆皮还在，有一些被什么小动物啃过的痕迹，但没有大型枯木种靠近的迹象。
他拧开外门，钻出去，蹲在洞口外侧的岩石后面，先听了两分钟——没有异常的动静。
然后他压低身体，沿着他昨天做标记的那条路线，快速摸到了那棵插弩箭的枯树旁边。
弩箭已经被他拔走了，树干上留着一个新鲜的孔洞。
他蹲下来，从地面上的落叶和碎石里仔细分辨——脚印还在，但和昨天比起来，多了两组新的印痕。
一组是从东北方向折返回来的，步幅均匀，应该是猎人昨天晚上又回来了一趟，不知道是来回收猎物还是来找箭的。
另一组是在距离洞口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绕了一个很大的圈，从东侧绕过洞口正前方的观察视野，然后消失在南边的山坡后面。
绕圈，这个人不仅知道洞口有人，还在主动避开正面接触。
苏然顺着绕圈的痕迹跟了一段，大约走了四百米，一直到南边山坡的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有一个低洼的浅坑，坑底铺了一层枯叶，看起来像是被人为整理过的——有人在里面坐过。
坑的边缘有几滴干透了的暗红色血迹，但不多，和昨天在枯树附近看到的血量一致。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最上层的一层枯叶，在坑底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小块布。
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平整，像是用牙咬断的。
布料是深灰色的粗棉布，吸水性好但不太耐磨，磨损程度很高，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布上沾着血迹和泥土，被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苏然把布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血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
他把布块举到鼻尖闻了闻，除了血腥味和泥腥味，还有一种很淡的、穿过衣服之后才会有的体味，混着汗和林子里草木枯朽的气息。
活人，货真价实的活人，在这片坑里坐过、包扎过伤口、等过天亮。
苏然把布块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没有再往远处追。
从这人绕圈的路线来看，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非常熟悉，知道哪里视野开阔、哪里能藏人、哪里容易截击。
如果他不想见苏然，苏然就算走到他面前十步远，他也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子里。
但苏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要塞，从B2-17储藏室里拿了六颗土豆，不大不小的，芽眼均匀的那种，用一块从B4层找到的干净麻布包起来，打了个结。
然后他走到那个猎人昨夜歇脚的浅坑旁边，把布包放在坑底最中央的位置，上面压了一块手掌大的扁平石头。
六颗土豆。
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人吃两天的量。
如果那个猎人回来看到，就知道这附近有人，而且那个人没有恶意。
如果他不回来，六颗土豆也不算什么。
做完这一切，苏然退回到洞口，把外门关好，符文屏障重新激活。
他没有立刻回B2层，而是靠在洞口内侧的石壁上，隔着门缝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岩缝里挤进来的细微呼啸。
他靠着石壁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滑坐下去。
十天。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孤独。
是一种很钝的、压在胸口的感觉。
之前每天都有事做，找到吃的、找到住的地方、开门、探索、做实验，每一件事都在推动他往前走，让他没有时间去想“一个人“这件事。
但今天，当他在那个浅坑里捡起那块深灰色的粗棉布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十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了。
自言自语只是声音在石壁上来回弹，终究是自己在听自己说。
他把头靠在石壁上，夜光苔的冷光映在他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走到B2层的食堂，点了一堆干柴，把那口锈铁锅架在火上，倒了大半锅水，然后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六颗土豆洗干净，整个放进去煮。
水烧开的时候，锅盖被蒸汽顶得咔嗒咔嗒响，白汽从锅沿冒出来，带着土豆特有的香味，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弥漫开来。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点火烧水煮土豆——之前都是生吃或者烤的，怕生火冒烟被外面的东西发现。
现在要塞封好了，符文屏障开着，他也不怕了。
他想吃一顿热乎的。
锅里的土豆煮了大约二十分钟，用筷子一扎，透心软。
他把土豆捞出来放在石桌上，剥了两颗的皮，白嫩嫩的土豆肉冒着热气，没有盐没有油，但他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了一亮。
热的东西进了胃里，整个人从里面暖出来，连带着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也淡了不少。
他慢慢吃了三颗，剩下的三颗用麻布包好，收起来当明天的早饭。
吃完之后，他靠在石凳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夜光苔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一件事。
那本矮人日记还在空间里，古矮人语，他看不懂。
要塞锻造室里那些符文石和工具，他也用不上——他不是铁匠，不会打铁。
这套矮人锻造系统放在B4层落灰，浪费了。
苏然站起来，走到B4层锻造室门口。
他推开门，里面二十个锻造炉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铁砧上落着灰，工具挂在墙上的铁钩上，被三百多年的空气锈成了暗褐色。
墙角堆着的铁矿石和秘银矿石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不同的光泽，铁矿石是暗沉沉的土红色，秘银矿石是一小块一小块的银白色，像嵌在石头里的月光。
他蹲在矿石堆前面，用手指拨了拨，挑了一块巴掌大的铁矿石，掂了掂分量。
矿石的品位不错，含铁量很高，如果能烧起来，炼出来的铁应该够做几把像样的工具。
问题是他不会炼铁，他学的是土木工程，不是冶金。
他知道混凝土配比、知道钢筋锚固、知道怎么算荷载，但让他把一块铁矿石变成一把铁斧头——他不行。
苏然把矿石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会就是不会，硬撑没用，早点承认反而能早点想办法。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要塞守好，把土豆种好，等那个猎人——或者别的什么人——自己送上门来。
他正要转身离开锻造室，忽然听见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不是B6的方向。是从B1层传过来的。
苏然快步走出锻造室，沿着楼梯走到B1层大厅，贴着石壁，慢慢移到观察孔的位置，往外看了一眼。
洞口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但借着最后一缕灰绿色的暮光，他看见了一个人影——在洞口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正是他白天去过的那个浅坑的方位。
那个人影蹲在地上，背对着洞口，正在做什么。
苏然屏住呼吸，把眼睛贴近观察孔。
那个人影蹲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吃力，像是腿上或者腰上有伤。
他转身的时候，苏然看到了他的脸——太远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一个瘦削的、短发的人。
那个人朝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精准地看向观察孔的位置，像是知道这面墙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然后他转过身，拿着苏然留下的那包土豆，消失在了暮色里。
苏然靠在石壁上，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收了土豆，他看懂了苏然的示好，接下了，然后走了，不是敌对，也不是示弱，是一种平等的、不言自明的回应。
他走回B2层的石室，躺在石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苔。
B6的方向很安静，没有异响，门外很安静，没有脚步声。
整个要塞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山体里，像一只沉默的、等待的兽。
苏然闭上眼睛。
明天，或者后天，他一定会再见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