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窗外的阴影闪过去之后，林恩握着刀柄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屋外再没有第二声响动，风也没有，窗户纸上的月光纹丝不动地亮着，映出木窗框的轮廓，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松开刀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了一会儿，睡意重新漫上来，便合了眼。
第二天清早他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查看窗户。窗纸完好，没有被捅破的痕迹，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也没有任何印子。他蹲在窗下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地面是干土，长着几丛矮草，平平整整的，别说脚印，连草尖都没断一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灶台边生火。
林铁匠那天没有出门。他坐在院里编一只新的竹筐，竹条在他手里弯来弯去，发出细密的嘎吱嘎吱声。林恩在屋里打扫完灶台，又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拎到溪边搓了。洗衣服的时候他蹲在水边上，河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碎石和被水冲得圆润的瓦片。水面上映着他的倒影，那张年轻的脸在水波里晃成碎片，又聚拢回来。
洗完了衣服晾好，他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林铁匠在院子里，隔着门能看到他弯着的后背，林恩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心里动了一下。
他把系统面板调出来了。
面板浮在视野正前方，半透明的浅白色背景，字迹清晰。他先是快速扫了一遍最上面那几行——姓名林恩，种族人类，等级0，这些他都看过了。他往下看，力量0.8，敏捷0.9，精神1.5，魔力0.1，耐力0.7，感知0.6。
他的目光停在精神那一行。
【精神：1.5（↑检测到异界灵魂残留波动）】
他知道这行备注的存在，之前看到过两次，但前两次看得不算仔细。今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把括号里每个字都嚼了一遍。“异界灵魂“指的是他。“残留波动“指的是他还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东西。那“检测到“这三个字就很有意思了。检测到，说明系统在主动监测这个状态，它能看见融合在进行，知道“林恩“这个账号底下登录了两个灵魂信号，一个是原身的，一个是他的。
他往下移动视线，最底下还有一个备注，他以前没有注意到：
【当前融合进度：约7%。完全融合前可能出现间歇性记忆混乱。属正常现象。请勿焦虑。】
请勿焦虑。
林恩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设计的这个备注的人，或者说写出这段文字的人，大概预设了看到这些信息的人会害怕。怕自己不是自己了，怕那个“原身“会回来挤走他，怕融合完了之后他就不是现在的他了。他倒是没有怕，但看到“请勿焦虑“四个字他还是觉得有点好笑。这段话跟它的语气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幽默感，像是一个写系统文案的人在加班的时候顺手夹进去的私货。
他关掉了面板，但很快又调了出来。他把面板拖到视野左侧停住，让它悬在那里，一边做别的事一边时不时扫一眼。洗菜的时候看一眼，擦桌子的时候看一眼，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再看一眼。数字没有变过，精神始终是1.5，融合进度始终是约7%。但那个“异界灵魂残留波动“的灰色部分，他注意到比昨天多了一丁点，从括号末段往中间又蔓延了一个字的位置。
他合上手站起来，去院子里帮林铁匠递了几根竹条。
下午他开始试那个金色细线，这次他准备得更仔细。他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屋后那片柴堆旁边，太阳晒不着，地面是压实的泥土。他盘腿坐下来，把右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闭眼。金色细线从四面八方浮出来，密密的，比前两天多了将近一倍，有些在他头顶上方交叉成网，有些垂落到他脚边的地面以下，像是根须扎进了土里。
他睁开眼，线没有消失。这证实了他昨晚的发现——他现在睁着眼也能看到它们了，虽然淡一些，但足够分辨出每一根线的走向和亮度。
他伸出右手食指，慢慢靠近最近的一根线。那根线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蛛丝。他用指尖碰了一下，熟悉的微凉感沿着指腹窜上来，不刺骨，像含着薄荷叶子的那种凉。那根线弯了弯，然后重新绷直，亮度比刚才暗了一点。
他又试了一根。这回他用的是整只手掌贴过去，手心按在那几根线交汇的地方。温热感从掌心涌入，比他之前碰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强，像把手伸进了一盆不烫的温水里。那些线被他的手心压住之后没有弯，它们贴着他的手掌铺开了，像是黏在了皮肤表面。他翻过手来看，手心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股温热感一直持续了十几息才慢慢退去。
他坐在地上想了一会儿。这些线似乎能对他的触碰做出反应，不同的触碰方式会得到不同的反馈。指尖是凉的，整只手是温的，如果换别的地方呢？
他把左手也伸了出去。左手掌碰上去的感觉和右手不一样，凉的，淡淡的，像隔着什么东西碰了那些线，力道传不过去。他又试了一次，还是这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右手掌心有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左手没有。
答案够清楚了。那道纹路是一个接口，右手是这个接口的终端，只有它能碰到那些线，只有它能把那些线传来的东西接住。林恩把两只手都收回去，坐在柴堆旁边，盯着右手掌心看了很久。
那道纹路比前天又长了一些。从生命线斜着往小指方向伸展，末端隐隐约约分了两叉，像极细的树枝岔开。他用手摸了一下纹路的表面，光滑的，和周围掌纹的手感一样，不凸不凹。但视觉上，那道纹路在他集中精神去看的时候会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流着。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绕回屋前。林铁匠还在编竹筐，他蹲在边上看了片刻，拿起剩下的竹条也试了试。手指不够灵活，编了两下就散了，他把竹条放回去，没有继续。
傍晚的时候他去河边打水。溪水在黄昏的光线里变成了暗金色，波纹细细的，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揉着。他蹲在水边把水桶沉下去，提起来的时候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斜阳映得半边亮半边暗。水面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在他的倒影旁边一闪而过，很细很长，看不出形状。他猛地抬头看向河岸对面，树影重重叠叠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背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提着水桶站起来，走回了屋。
那天夜里他又把面板调出来了。面板上那些数字他越看越觉得熟悉，和前世做过的那些原型项目里的属性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字体是宋体，字号是五号，数字用的是等宽体，连小数点后面留几位都跟他的习惯一模一样。他前世做产品原型的时候最烦的就是前端偷懒不按要求调样式，每次走查都要给设计师提十几个bug，其中至少五个是格式问题。现在这些格式全是他当初写的标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过去了，他把它搁置了。
他关掉面板，躺下来。闭眼之前他从枕头边摸到了猎刀，把刀连鞘一起放到了枕头的另一侧——伸手够得着的那一侧。窗外很安静，风不大，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墙根底下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他合上眼，那些金色细线浮出来，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今天晚上它们比白天更多了，几乎布满了整个屋子，有些穿过茅草屋顶伸向夜空，有些沿着墙壁垂落到地面。有几根线搭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背上，温和的，持续地散发着那股熟悉的温热。
他在那些线的缠绕中慢慢睡着了。
半夜里他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他没有立刻睁眼，先停了呼吸听了三息。窗纸外面有什么东西，很安静地贴着窗户站着。和昨晚那种“擦过“的声音不同，今晚没有移动，就是停在那里，贴着窗纸，一动不动。
他慢慢地伸手去够枕头另一侧的猎刀。手指摸到刀鞘的时候，窗纸上映出了那道阴影。比昨晚清晰得多，能看出轮廓了——窄长的，像是兽类的头颅侧面，耳朵的位置立着两个尖角，没有眼睛的亮光。那阴影在窗纸上停留了约莫四五息，然后无声地移开了，像水淌过去一样，从窗纸的一侧滑到了另一侧，消失了。
林恩握着猎刀坐起来。他光着脚踩到地上，侧身贴着墙壁走到窗边，用刀尖挑开窗纸的一条缝。月光落进来，屋外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银白的霜色，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往窗缝外面多看了几息，院墙根底下的矮草丛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
他放下刀尖，把窗纸合回去。
“没走远。“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叹气一样从嘴里滑出来。
他回到床上躺下，没有把刀放回枕头边，握在手里。天亮之前他又醒了两回，每一次都没有声音，没有阴影，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睡得很浅。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的时候，他听到了林铁匠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才彻底松了手，把刀放在枕边合了一会儿眼。
等他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林铁匠正在喂一只半大的土狗，是村里别人家养的那只，偶尔会跑过来蹭吃的。林铁匠把一块饼掰碎了扔在地上，土狗低头吃得很仔细，尾巴摇了几下。林恩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狗吃完了跑走，他才站起来。
“昨晚屋外面有东西，“他说，“贴着窗户站了一会儿。“
林铁匠把空碗拿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什么东西？“
“没看清，影子。头上像有角。“
林铁匠端着水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放下碗，走到院墙边，弯腰看了看墙根底下的土面。林恩跟着他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土被什么东西压过，薄薄的一层浮土上有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是什么软的东西拖过去留下的，没有爪印，没有脚印，就是一道湿痕，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一点。
“昨晚下雨了？“林恩问。
“没下。“
林铁匠直起腰，看了一眼村北的方向。“河那边的。“
“什么？“
“河那边的林子里有东西，偶尔会过来。“林铁匠转身走回屋里，语气平得跟报天气一样，“不惹它它就不进村。你别去追。“
林恩蹲在院墙根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那道湿痕。痕迹从墙根延伸到院门口的方向，到门口就断了，再往外的土路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