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林铁匠就把弓从墙上摘了下来。
他站在屋门口,把弓弦卸下来重新上了一遍,又用手指捻了捻弦线的松紧,两指捏住正中间往下压了压,试了弹力,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回头看林恩。林恩正在系鞋带,猎刀别在右边腰侧,那把短匕首插在靴筒里。
“拿上弓。“林铁匠说。
林恩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弓。他试拉了一下,比昨天早上又多进了一小截,虎口处被弓弦磨出了一道红印,不算疼。他把箭袋挎上,里面装着六支箭,箭头是铁的,打磨过了,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出了村口往东走。早晨的空气潮润润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林铁匠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踩过草尖时水珠纷纷滚落。林恩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能看到他踩过的位置,避开那些湿滑的泥坑。
走了约莫两里地,林子变密了。树都不算高,但枝叶交错得厉害,头顶的光被碎成无数片小光斑,落在枯叶铺成的地面上,忽明忽暗地晃着。林铁匠放慢步子,侧过头朝他比了个手势。林恩停下来,蹲下身。
林铁匠半蹲在前面一棵矮树后面,抬手指了一下左前方的坡地。那块坡地上长着半人高的灌木丛,灌木之间有几块青灰色的石头散落着,再往前是一小片空地,空地的泥土比别处颜色深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过。林恩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视线在那些石头之间扫了几圈,然后看到了它。
一只鹿。
鹿不大,肩高约莫到他的腰,皮毛是灰褐色的,背脊上有一道颜色略深的纹路,从颈根延伸到尾端。它正低着头吃灌木底下的嫩芽,动作很慢,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像雷达一样扫着周围的声源。头顶上浮着一行字:【石角鹿·1阶·普通魔兽】。
林恩的目光没有在标签上停留太久。他更注意那只鹿的角——它的角不长,形状像岩石的棱角,表面有一层暗沉的、不反光的质地。那对角在晨光里是灰白色的,没有亮光,看起来沉甸甸的。他盯着那对角看了片刻,发现角根处有极其微弱的光在流动,像被埋在最底下的矿石偶尔闪一下那样,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林铁匠蹲在他旁边,没有出声。他从背后抽出两支箭,一支递给林恩,一支留给自己,用下巴朝那只鹿的方向点了点,意思是“你的“。
林恩接过箭搭上弓弦。弓臂压在他左手心里,箭尾抵在弓弦上,他慢慢抬臂瞄准。鹿还在吃草,位置对他来说是侧身,从腰部斜穿过去,正对着心肺区。他屏住呼吸,弓弦拉到一半,停住了。
那只鹿的角亮了一下。
很短的一闪,淡黄色的光从角根涌动到角尖然后迅速消退,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鹿继续低头吃草,没有抬头,但林恩的箭没有射出去。他把弓放低了一些,等了一会儿。约莫数了三十下,那对角又亮了一次,一模一样,从角根到角尖,一闪而灭。
林恩把弓完全放下了。林铁匠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问询。林恩没有说话,他继续蹲着,盯着那只鹿的数它的角。第三次闪光,第四次,间隔都差不多,长不过三四十息,短不低二三十息,节奏不精确但大体均匀。
第五次闪光亮完之后,他没有等下一个亮起,而是在那光熄灭的一瞬间拉了弓弦。箭离弦而去,极短的一声破空,鹿被射中了脖子根部,往前栽了一步,前腿一软跪倒在灌木丛中。它挣扎了一下,没有再站起来。
林铁匠站起来,提着猎刀走过去。林恩跟在他后面,走到那鹿旁边蹲下看了看。箭矢从侧颈斜着穿入,露出的箭杆很短一截,没有射偏。
林铁匠拔了箭,把刀在鹿皮上蹭了两下擦掉血迹。“你怎么看出来它要闪?“
“那对角。“林恩说,“隔一阵亮一下,亮完之后有一小会儿不动。“
“你怎么知道亮完要射?“
“猜的。“
林铁匠没有继续问。他把鹿的前后蹄用草绳绑了,找了一根粗树枝从绑好的蹄子中间穿过去,挑起来扛在肩上。鹿不重,他扛着走的步伐和来时没有太大差别。林恩跟在他身后走出林子,一路上林铁匠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回到村口的时候,林虎正从自家院门口出来。他看到林铁匠肩上的鹿,走过来看了一眼。
“石角鹿?“
“嗯。“林铁匠把鹿从肩上放下来搁在地上,“你拿刀来,劈一半带走。“
林虎看了林恩一眼。“他打的?“
“他射的。“
林虎没再说什么,转身回院里拿了一把砍刀出来,蹲在地上利落地把鹿从脊背正中劈成两半,拿走了带肋骨的那半,另一半留在地上。林铁匠把剩下的鹿肉拎回家挂在了屋后阴凉处。
林恩蹲在溪边洗手。溪水凉沁沁的,他搓着指缝里的血渍,搓到右手掌心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下。那道金色纹路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很淡的,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他多看了几秒,纹路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没有异样。
他把手甩了甩水站起来,回到屋里坐下喝了一碗水。林铁匠在外面收拾鹿皮,林恩坐在灶台边,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经验条往前跳了一截。他记得之前还剩二十二点,现在只剩四点了。狩猎经验给得比他想象的多,一只石角鹿让经验条几乎顶满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精神那一栏,1.5没有变,灰色部分比他记忆里又蔓延了一些,现在括号里有将近一半的字都变成了灰色。
他关掉面板站起来,走到屋外。林铁匠正把鹿皮摊平在木板上固定边角。日头升高了一些,光越过屋檐斜斜地照在他脚边,影子很短。院子外面有人挑着水桶经过,脚步声笃笃的,桶里的水晃荡着泼出来几滴,在干土路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那天下午林恩又去了一趟河边打水。他蹲在溪边把桶沉下去,提上来的时候抬头往对岸看了一眼。林子还是那个林子,树影重重叠叠的,阳光落在叶片上泛着油亮的绿光。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站起来提着桶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去,目光落在河对岸一棵歪脖树的树根处,那里的泥地有一点痕迹,不太分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去了。那痕迹湿的,颜色比周围的泥深,顺着河岸坡面延伸了一段就消失了。
他把水桶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走回了村里。
晚上的时候林铁匠把鹿肉炖了一大锅,满屋子都是肉的香气。邻居家的小男孩跑过来趴在门口看,林铁匠朝他招招手,那小孩跑进来坐到了桌边,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林恩坐在对面,看他吃。小孩的脸埋在碗里,只露出头顶一个旋儿。
“林恩哥,“小孩吃完了抬头看他,嘴边一圈油光,“今天那只鹿是你打的?“
“林虎哥说是你打的。他说你射了一箭就倒了。“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说石角鹿可精了,不容易打。“
林恩看了林铁匠一眼。林铁匠没有说话,端着粥碗慢慢喝着。
“你爹说的对。“林恩说,“那鹿确实挺精的。“
“那你咋打着的?“
“它角发光的时候我射的。“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懂了,跑走了。林恩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进林铁匠碗里,站起来收碗。
晚上他躺在干草褥子上,没有立刻合眼。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掌心。纹路比早上又长了一点点,末端的两个分叉更清晰了,像树枝的岔口。他试着握了一下拳,那些纹路随着掌心的皱褶弯了一下,没有断裂。
他闭眼。金色细线浮出来,铺满了整间屋子的空间。比昨天更密,更亮,有些线从墙壁穿出去,延伸到外头的夜色里看不见尽头。他伸手,那些线聚拢过来搭在他的指腹上,温的。他收手,它们散开,恢复原位。
他翻了一个身。
林铁匠今天问他“你怎么知道“,他答了“猜的“。林铁匠没有追问,但他知道他心里有数。那种“数“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的观察力所产生的变化——以前那个林恩不会在鹿角闪光的时候收手等三十秒再射,以前那个林恩也不会对着一头猎物蹲那么久。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看出变化就看出来,不用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清。他就让林铁匠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另一个样子,一天一天慢慢变,变到那一步的时候再说。
他合上眼,睡过去了。金色细线在他身上铺了薄薄一层,像一张看不见的薄被,温温热热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醒了。这回没有阴影,没有声音,他就是醒了。窗外有鸟在叫,不是前两天那种短促的一声接一声,是长的,拖着一串尾音,像哨子被吹了一口然后慢慢泄完气。他从枕边摸了猎刀,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墙根底下干干净净的,没有湿痕。村道上的土是干爽的,一片月光铺在上面,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门缝那里站了一会儿,把门关好回床上躺下了。刀放在枕边,闭眼,那些线还在,安稳地浮在那里。
天亮之后他去屋后把昨天剩下的鹿肉取了一块出来,割成薄片,撒了盐和干辣椒粉,挂在屋檐下风干。林铁匠在院子里用木楔子修一把断了一条腿的凳子,锤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笃实而均匀,一下接一下,中间不带犹豫。
林恩干完了手里的活,蹲在屋檐底下看着院子里的光影慢慢移动。阳光从东边的墙角爬上来了,沿着地面缓缓爬向屋门。他手心里还留着昨晚那些细线的余温,淡淡的,像握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杯子,杯壁的温度还没散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道纹路正在以他能感知到的缓慢速度变得更清晰。末端的叉口分得更开了,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苗,埋在他手掌的皮肤底下,一寸一寸往外走。他合上手掌,起身去屋里帮林铁匠递了一把新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