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边飞了。”
汉塞尔把巨剑扛上肩头,转身就要往东边走。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谈已经耗尽了他所有愿意浪费的时间,现在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那只猫头鹰,从它那里问出孩子们的下落。不管那只猫头鹰记性有多差,不管它飞了多远,不管这片森林有多大。他是一个父亲,父亲不会因为“可能性很低”就放弃任何一条线索。
“等等。”林叫住他。
汉塞尔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只猫头鹰记性很差,”林说,“它可能根本记不得自己吃过的面包屑是从哪里来的,更别说孩子们的去向了。你现在追过去,找到它的概率很低。就算找到了,它大概率也只会歪着头问你有没有吃的。”
“我知道。”汉塞尔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要去?”
“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汉塞尔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林觉得胸口发闷。那不是平静,那是连绝望都懒得再表现出来的疲惫。
“林,你有孩子吗?”
林沉默了一瞬。“没有。”
“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知道。找不到孩子的时候,任何一条线索都是你必须抓住的东西。哪怕它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那大概率是浪费时间。你不去做,就对不起他们。”他把巨剑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一些,铁甲手套在剑柄上摩擦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那只猫头鹰,它是最后一个接触到他们的活物。也许它看到了什么,也许它什么都没看到。但不去问,我永远不知道是哪一个。”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林跨出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更急。
“这片森林里不止有猫头鹰,还有别的东西。我们遇到了一只兔子,只是灰色的那种,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却咬断了我的脖子。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我现在已经死了。”
汉塞尔的目光在林的后颈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回来。他走过林身边,走到枯树干的另一端,把巨剑往地上一插,开始解身上的板甲。先把肩甲卸下来,然后是胸甲,护臂,护膝,腿甲。甲片一件一件地叠放在枯树干旁,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没有一丝锈迹。他卸下盔甲之后,里面穿着深蓝色的布衣,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而结实的轮廓。
“你干什么?”林问。
“睡觉。”汉塞尔从盔甲堆旁边的挎包里抽出一件旧斗篷,铺在枯叶上,然后躺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胸前,闭上了眼睛,“晚上赶路不安全。你也睡吧。”
“你不是要找猫头鹰——”
“明天早上出发。”汉塞尔闭着眼睛说,“如果那只猫头鹰还在附近,它不会飞太远。天亮之后去找,效率更高。如果它已经飞远了,我追得再急也没用。”
林看着他躺在枯叶上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冷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在森林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之后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他可以为了孩子追一只猫头鹰追到天边,但他不会因为这个而在夜里独自闯进一片遍布杀机的森林。一个死掉的父亲永远找不到孩子,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林没有再说话。他靠着枯树干坐下,把猎枪横在膝盖上,剑放在手边。莉莉丝从他肩头飞起来,落在枯树干高处的一个小凹陷里,收敛翅膀,四只前足在粗糙的树皮上踩了踩,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趴下。她的复眼在半黑暗中依旧泛着微弱的碧绿色荧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那片吞没了猫头鹰的树冠。
“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那个汉塞尔……”
“嗯。”
“他已经找了很久了。”
“看出来了。”
“如果他找到的是坏消息呢?”
林没有回答。他盯着头顶灰蒙蒙的树冠,看那些枯枝在无风的空气中静止不动,看那些永远不会放晴的灰色云层缓慢地翻滚。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不是回答的回答。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活着的理由。”
莉莉丝没有追问那个理由是什么。只是将翅膀收得更紧了一些,碧绿色的荧光在暗夜中轻轻地、缓慢地明灭着。
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身体到了极限,也许是这片空地意外地安全,他的意识在某个时刻无声地滑入了黑暗。没有梦,没有白花,没有歌声,只有一片深沉的、静止的虚无。然后一声猫头鹰叫在夜里响起。
“咕——咕咕——”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穿透灰蒙蒙的天空,穿透层层叠叠的枯木枝干。
林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发现汉塞尔已经不在了。枯树干旁只剩下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盔甲和一张压在胸甲下面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往东。天亮前走。不用跟来。”
“妈的。”林骂了一声,把字条揉成一团塞进挎包。他一把抓起猎枪,剑挂在腰间,朝莉莉丝喊了一声“跟上”,拔腿就往东边跑。
东边是更密的枯木林。他跑了大约一里路,拨开一片灌木,然后踩到了一个人的手腕。林停下脚步,低头,看到了汉塞尔。
他仰面躺在地上,双腿微屈,一只手臂伸向天空的方向,手指微张,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巨剑掉落在身边三步远的位置,剑刃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裂口边缘沾着几根雪白色的羽毛。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布衣,但此时布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从锁骨到腹部,整片布料被某种极其锋利的爪类武器撕裂,三道平行的伤口横贯整个躯干。伤口极深,肋骨隐约可见,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胶状,在身下的枯叶上洇开了一大片。他的眼睛还睁着。浅褐色的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经涣散,但表情并不痛苦。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莉莉丝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然后沉默了。
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具尸体。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但最终只剩下一个——他不到最后别他妈信任何纸条。林蹲下身想检查汉塞尔的伤口,看看能不能判断出是什么东西下的手。然而在他手指触碰到汉塞尔肩膀的那一刹那,变故发生了。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股暖流猛地从汉塞尔的身体涌入他的指尖。
一种接近于生命本身的力量沿着他的手指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胸口,在心脏的位置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向全身扩散。林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激活了,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器官突然开始跳动。
那股力量不是温柔地融入,而是剧烈地、灼热地、几乎是粗暴地灌注进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视野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光芒,然后迅速消退。
脑海中浮现出一块量子化的屏幕——它自动弹了出来,上面的文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刷新,一行叠一行,最后定格在:
姓名:林
职业:战士
等级:1→4
技能:坚守阵地
天赋:固有天赋(??),职业天赋:基础防御与耐力属性提升15%,获得被动技能:【坚守阵地】。
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按在汉塞尔的肩膀上。缓缓收回手,手指在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这种力量的增长并没有让他感到兴奋,反而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升级了,但这是一个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这就是童话世界的真相吗?一个迷路的父亲,永远倒在了找孩子的路上,而他的灵魂变成了别人变强的养料。林忽然觉得嘴角有些发苦。
汉塞尔倒在他面前,而他从中获得了力量。
这不是林主动选择的——不,他对自己说,我只是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只是触碰了他。但他知道这个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林从来没有吸收过任何东西。
难道因为他是“童话”里的角色?因为他是“主角”之一?还是因为他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人,恰好是我?
莉莉丝轻轻落在他肩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她的前足轻轻搭在他锁骨的皮肤上,触感凉凉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过了很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十分钟。
林才将视线从汉塞尔苍白的侧脸上移开。
看着那把裂了刃的巨剑插在旁边的泥土里,剑身上的裂痕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然后林蹲下身,开始检查汉塞尔身上的遗物。他需要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需要找到任何能帮助他理解这一切的线索。
在汉塞尔挎包里,他找到了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颗糖。用半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和他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那颗深红色糖果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颜色——这颗是淡蓝色的,糖体内部也有某种暗沉的物质在缓缓翻滚,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极小的一片天空。
林将两颗糖并排放在掌心。
一颗深红,一颗淡蓝。深红的那颗来自猎人小屋地下室的糖果屋,女巫玛格丽特为猎人安做的第一颗糖。淡蓝的这颗来自汉塞尔的遗物。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用锡纸仔细地包着。照片上有四个人。左边是汉塞尔,比现在年轻得多,金色的头发还没有变白,脸上没有皱纹,穿着便服而不是盔甲,嘴角带着一个林从未见过的笑。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林的第一个念头是“格蕾特”——金色长发,和汉塞尔一样浅褐色的眼睛。她的手臂搂着汉塞尔的肩膀,手指自然地垂在他胸口的衣襟上。两人身后站着两个孩子。
男孩高一些,金发,左边酒窝深右边酒窝浅,和汉塞尔画在日记上的那张素描一模一样。
女孩矮一个头,金色头发扎两条辫子,辫尾各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站在女人和汉塞尔之间,笑得露出两颗门牙,一只手里举着一根小树枝,树枝上系着一根丝带。背景是一棵苹果树。树干很粗,树冠边缘透出几束金色的阳光。
林将照片翻转。背面用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和汉塞尔潦草的炭笔画完全不同,显然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汉塞尔与格雷特,摄于苹果树下。”落款只有两个字:“哥哥永远的妹妹”。
那个金色长发的女人不是汉塞尔的妻子。是格蕾特。他从未提过孩子们的妈妈,从故事的最初,就只有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纸片。纸张很旧,折痕处被反复折叠得几乎要断开。
林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片。那是一张病单。抬头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徽章——两只交叠的手,手腕上缠绕着藤蔓。正文是手写的,用的是深蓝色的墨水,字迹优雅但略带潦草,像是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写下的:
“患者:汉塞尔。诊断:进行性遗忘症与妄想症。
症状表现为近期记忆丧失,远期记忆混乱。病因:不明。建议:避免独处,避免进入不熟悉的环境。需长期看护。”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水更浅,字迹更小,像是事后补上去的:“我已做好标记,患者来自《糖果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