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非握着照明棒走在铁面人身后,暖黄色的光圈在浓稠的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区域,如同沧海上的一叶扁舟。
脚下早已不是营地周围的白色石子,而是灰黑色的硬质土壤。
他们眼前道路两侧的灌木丛,明显有被人劈砍过的痕迹,尖针状的叶片,在照明棒的光照下泛着暗紫。
在永暗纪,有很多植物为了生存,进化出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能力,而这种植物也不例外。
他记得莉亚曾给他科普过,这种植物的叶针存有非常危险的麻痹毒素,动物只要靠近灌木后被不幸扎中,就会迅速中毒倒地,成为这片灌木的养料。
将视线收回,重新投在身前铁面人身上,眼神中的警惕比起对这片可怕的灌木,不减反增。
最初他挟持对方与自己一起走,只是怕他指的方向是错的,只要发现奥列格他们的痕迹,就会让这家伙离开,并没想着拉着他一起玩命。
往往不稳定的同盟远比确定的敌人更具威胁,但这家伙却和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自己,就算自己表明让他离开也不为所动。
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这家伙行为上的古怪,明明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却知道他们的行走路线,还特意留意了方向。
难道想黑吃黑?但带上他是何意味?他一个人没胜算,两个人难道就有了吗?
当然也可能他一开始就抱着其他目的,他和莉亚反而才是被不幸卷进来的,或许是和奥列格的个人恩怨,或说是在争取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
至于这家伙会不会是奥列格留守的同伙?别开玩笑了,带他出来,难道是怕他去找守夜人报告,所以才想带出来再处理掉。
这根本说不通,或者说完全没这个必要,守夜人根本不会管那些擅自脱离马车照明范围的人。
如果他真是奥列格同伙,根本就不会管自己。
说起来,奥列格这个阴暗比,连装都不会装,谁家遗迹猎人走一路一个记号都不留,生怕自己能活着回来似的。
“你和我一起走,是不是也有什么目的。”白非思索片刻还是选择开口,毕竟这是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寒冷的凉风从前方吹来,二人行走的速度在黑暗中没有丝毫变化,直至又走出了十几步。
铁面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略一皱眉。
“你是哑巴吗?”
无人应答,白非感觉有点荒诞。
说起来,这个人从出现到现在,确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连点头摇头都极其克制。
难道真是个哑巴?但确实不是聋子,他听得到白非的问题,只是选择性的不回复。
趁着赶路的间隙,白非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沉默的怪人。
从深灰色的长袍到腰间的挂包,那个挂包似乎用了很久。
从外观上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瓶瓶罐罐、草药、还是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一个草药师的挂包里通常会有干燥药草的碎屑从缝隙里漏出来,但这个挂包的皮革边缘没有药草碎屑,倒是有着几道极细的划痕,不知是长期使用产生的褶皱还是别的什么。
周围的灌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低洼地带。
地面从灰黑色变成了更加粗糙的暗褐色,空气中多了一种铁锈和湿土混合的气味。
一阵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从前方吹来,白非顿时警惕,脚步放缓,火枪枪口微微上抬,做好了射击准备。
但铁面人却像没察觉到一般,继续保持匀速向前走着。
“喂!”白非呼喊了对方一声,但依旧被忽视。
对方带着光源,又走出数步,直至将前方的景象照亮,漆黑的沙土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
好在没有一具是人的,都是些野兽,每只都有一人大小,介于狼和虎之间,头部裸露在外的獠牙在光照下还沾着新鲜血液。
尸体上并没有多少虫蝇,应该是刚死不久。
白非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大大小小一共七只。
他们的死法各有不同,利器钝器伤都有,还有些尸体上存在着诡异的孔洞,像是长枪但却又像钝击。
其中一具兽尸上的伤口让白非很眼熟,一条前肢被斩,致命伤是眼眶处一道刺击,力道之大直接将整个颅骨来了个对穿。
是莉亚所为,他以前看过太多次,不会认错。
他正准备起身继续往前追,余光忽然扫到铁面人的动作,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一具狼尸旁边,另一只手正伸向腰间的挂包。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放下的火枪重新抬起,对准了铁面人却并没有开火。
就见对方从腰间的挎包内摸出一柄短刀。
刀刃不长,巴掌大小,刀尖微微上翘,是一把典型的剥皮小刀。
白非迅速向后退去,拉开距离,火枪枪口直指对方。
但铁面人并没有向他发起攻击,反而将手中那根照明棒递了过来,似在示意帮他拿一下。
但白非却不为所动,依旧站在那个他所认为的安全距离。
而对方在发现白非拒绝了帮他拿照明棒后,便将其插在了一旁的草地上,然后用那柄短刀自顾自的开始分割起自己面前的兽尸。
“你在干什么?”面对白非的提问,铁面人这次却没有如前几次般选择无视。
抬起小刀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狼尸,又用刀背轻敲了下自己脸上的铁面具。
意思很明确,却也让白非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这家伙是要吃这些肉?
“现在不是拿肉的时候,等我找到我同伴,肉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白非举着枪,语气非常严肃,似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铁面人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将小刀刺入狼尸的后腿根部,专注地开始分解。
他的手法极其熟练,刀刃沿着肌理滑过,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一整块后腿肉完整地剥离了下来。
筋膜被挑断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一刀接一刀,节奏均匀而稳定,甚至其中还有着某种旋律,如同演奏音乐的乐师。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白非的声音中多了丝怒意,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威胁。
铁面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小刀插在狼尸上,直起腰看向他,白非见状瞬间完成防御架势,只要对方一有攻击举动他就会开枪。
就在他神色都略微有些凝重,认为双方就要就此动手时,对方却做了一件让他无法理解的举动。
就见他将刚刚切割下来的一块野兽后腿肉递向了自己,白非有些傻了,感觉这家伙像是从哪个福利机构逃出来的精神病。
听不听的懂人话全凭运气。
看着前方的灌木丛,又看了看正在发病的铁面人,每耽误一秒,莉亚那边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白非收起火枪,拿着照明棒,便打算不再理会铁面人,顺着留下的踪迹自己去找。
突然他感觉自己脚腕处传来一阵拉力,转头看去,就见那铁面怪人,正用那只抓着拿着小刀的右手拽着自己脚腕,小刀刀背也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想挣脱,却发现那只手的抓力大得出奇,哪怕他蹲下身用两只手去掰,也没能掰动分毫。
“该死...”
正当他都准备再次拔枪时,紧固住他脚腕的力道突然一松,他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一屁股摔到在了地上。
铁面人,空着的左手突然一翻,抓起了一旁插着的照明棒,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抛出。
快到连白非都没反应过来,而抛出的方向并不是对着他,而是前方那条留有行走痕迹的道路。
就见照明棒,仿佛化为一道流星般直直地朝黑暗扎去,接着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正当白非疑惑之际,照明棒所接触的地面突然裂开,一张布满尖锐獠牙的深渊裂口从下方钻出。
一口将照明棒给吞没,前方的道路再次陷入了一阵黑暗。
见状白非不由咽了口唾沫,要是自己刚刚走上去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转头再次看向铁面人,眼神中的警惕少了几分,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
见对方朝自己招手,白非虽然担心着莉亚,但还是走了上去,非常自觉的将自己的照明棒递向了对方。
显然这片荒野并不安全,需要个有经验的人带路才行,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对他和莉亚没危险,那么他都可以接受。
铁面人依旧没有说话,但却接过了白非递来的照明棒,低头继续处理起了兽尸。
白非在原地思索片刻,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从腰间同样取出了把短刀,拉过另一具兽尸,同样开始处理了起来。
如今只有对方知道正确的道路,而他又对这些兽尸情有独钟,那么自己帮忙处理的话,或许还能加快些行程。
白非上辈子并没有解剖过这么完整的动物尸体,而很不幸的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也同样如此,只能看着铁面人的动作有样学样。
遇到切不开的地方,也只能全凭蛮力。
好在铁面人并没打算将这里全部的野兽都带走,只切了两头将它的肉用挂包内的一块粗布包裹,背在背后便继续带着白非开始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