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裂缝只有手指粗细,但足够一只体型较小的污染种挤进来半截身子。那是一团人形的肉块,没有头,躯干中央竖着一只硕大的独眼,眼眶里不是眼球,而是一团不断旋转的紫黑色漩涡。它挤进裂缝的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扑面而来——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恐惧,像有人用冰水直接泼进了脑子里。
周岩首当其冲,身形晃了一下,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
白无启感觉到那股寒意撞上自己的意识——然后像水流遇到了石头,自动分开,从他身体两侧滑了过去。脑子里凉了一瞬,只凉了一瞬。
他动了。
凡级初期的制式飞剑从他背包里弹出,剑身裹着薄薄一层白色灵力,准确无误地刺入那只独眼污染种的瞳孔正中央。不深,炼气期的灵力加持只够刺穿表层,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害——但足够了。污染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体猛地缩回裂缝外,独眼中涌出大量紫黑色的液体,滴在屏障上烧出一片焦痕。
周岩回过神来,看向白无启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你刚才——精神污染对你没用?”
白无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裂缝外的黑雾,感应网上一连串的符纸正在疯狂变色。
“地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三只,正下方!”
话音未落,营地内侧的地面突然炸开。
三只污染种从地底钻出,直接越过了外围屏障。它们选择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突破口——医疗帐篷后方,那里堆积着伤员和医疗物资,防御力量最薄弱。
白无启回头的时候,看见了一只污染种正朝医疗帐篷扑去。帐篷门口,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挡在那里,手里握着的不是法器,而是一把银色的手术剪。
苏晚。
她没有退。她的腿在发抖,握着剪刀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她身后是林子昂的床位,那个还没醒过来的魔法系学生正躺在床上,对眼前的危险一无所知。
“你不能过去——”
白无启的飞剑已经在刚才那一击时脱手飞出,此刻赤手空拳。他朝帐篷的方向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来不及。
那只污染种朝苏晚扑了过去。
然后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外力挡住,是自己在距离苏晚三步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它那只独眼中的紫黑色漩涡疯狂旋转,身体剧烈颤抖,像是在抵抗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接着,它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后退。
污染种在后退。
一步一步,颤抖着、尖叫着,从苏晚面前退开了。
白无启冲到帐篷前的时候,污染种已经退到了十步之外。苏晚还站在原地,举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显然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白无启注意到了。在污染种后退的那一瞬间,苏晚的发簪——那枚银质小桂花发簪——底部最不显眼的一颗花苞,微微亮了一下。光芒极其微弱,若不是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没有说话。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林薇的支援到了。她一剑将那三只地底钻出的污染种劈退,周岩和顾鸣迅速补上地面的裂口,重新封锁了防线。医疗帐篷的危险暂时解除,但整个东侧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屏障撑不住了!”周岩大喊,“下一次撞击绝对会碎!”
林薇握剑的手在滴血——刚才那一剑她动用了超出自身负荷的灵力,虎口的旧伤裂开了。她咬紧牙关,脑子飞速运转,但所有的战术选项都在一条一条被排除。
没有支援,没有退路,没有胜算。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的指挥台上,一道身影突然动了。
赵准。
他一把扯下自己左胸口那枚银色的猎鹰徽章,用力按进了指挥台的凹槽中。整个指挥台瞬间亮起刺目的银光,一圈圈复杂的阵纹从台座向四面八方蔓延,与营地的防御阵法连接在一起。
“林薇!”赵准的声音通过扩音阵传遍整个营地,“东侧防线所有人,趴下!”
没有时间问为什么。白无启一把将苏晚拉到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林薇、周岩和顾鸣同时卧倒。
下一秒,赵准举起了右手。
他的五根手指张开,每根指尖都亮起了不同颜色的光芒——红、蓝、金、银、黑。五种光芒在他掌心汇聚,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球体表面不断迸射着细小的电弧。
白无启认出了那个东西——不是通过书本,而是通过那股熟悉的、属于高阶诡的气息。
那枚光球的核心,是一块被驯化的诡的残骸。
赵准作为诡异局副局,他的法器不是什么圣光闪烁的神兵,而是一件用荒级诡的核心炼制而成的武器。
光球炸开。
一道灰色的冲击波以东侧防线为中心呈扇形扩散,精准地越过所有人,直接轰在了屏障外的污染种群中。被击中的污染种没有尖叫,没有挣扎,而是直接化为了灰烬——不是被烧毁,不是被炸碎,是像沙子一样从中心开始瓦解,最后只剩下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一击,灭杀了至少二十只污染种。
赵准放下右手,脸色苍白得像纸,整个人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显然这一击消耗了他极大的灵力。但他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死死盯着黑雾深处。
黑雾在后退。
不是溃散,而是有序地、从容地后退。就像一支军队完成了前锋试探后,不慌不忙地撤回主营。
然后,黑雾中走出来了一个东西。
人形。比之前所有的污染种都更像人。它有两只手、两条腿、一个头,身体表面覆盖着某种黑色的角质层,像是盔甲又像是皮肤。但它的脸上没有五官——除了眼睛。只有一只眼睛,竖在额头正中央,瞳孔是旋转的紫金色万花筒。
伪神种。
它站在黑雾边缘,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东侧防线。目光越过林薇,越过周岩,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白无启身上。
然后,它笑了。
没有嘴,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笑。那种笑意直接投射到每个人的意识里,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指轻轻划过你的大脑皮层。
接着,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它没有嘴——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不是白无启一个人,是所有人。东侧防线上每一个还站着的人,都听到了那句话。
三个字。
“找到了。”
白无启感觉到口袋里的黑石头猛地一烫,温度高得几乎灼穿布料。
伪神种说完这句话,转身消失在黑雾中。黑雾也跟着迅速退去,像退潮一样涌回山脊线的另一边,留下满地的灰白粉末和死寂的草木。
东侧防线,守住了。
但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黑雾退去的方向,耳中回荡着那句只有三个字的宣告。
白无启慢慢站起身,把苏晚也扶了起来。她的手还在抖,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镇定。
“你的发簪。”白无启轻声说,“回去之后,能让我看看吗?”
苏晚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许她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了,那枚从小戴到大的银质发簪,并不只是一件饰品那么简单。
营地上空,三颗光球的光芒终于稳定了下来,全部停在了红色——威胁仍在,但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指挥台上,赵准收回了按在徽章上的手,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焦痕,面无表情。他身旁的沈渡递上一块恢复灵力的丹药,被他摇头推开。
“它不是来进攻的。”赵准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它是来找人的。”
他的目光穿过营地,落在一个正扶着女孩站起来的少年身上。
那个少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站得笔直。丹凤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证实了某种猜测之后,沉甸甸的清醒。
白无启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不会再太平了。
而远处,山脊线的另一边,退去的黑雾中,无数只眼睛正同时望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营地。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