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刚过，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秘书小赵跑进来，鞋底在走廊上蹭出几声尖响，手机举过头顶，屏幕上一条财经快讯正跳着红。周铭远接过来，先看的标题。
天盛集团发布新一代储能技术，疑似拿下铭远科技核心技术方案。
他把这条新闻看了两遍。第三遍没看完，就听见自己问小赵：“我们的核心技术方案，怎么会在天盛手里？“
小赵咽了口唾沫：“周总，昨晚研发中心的资料库，被人拷走了一批数据。系统已经锁了，报了警。可……晚了，天盛今天一早就发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记得昨天晚上睡前，还在想孙总那边该给答复了。董事会的名单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想着谁能站到自己这边，谁见了风头不对会缩回去。他把每一步都算过了，就是没往技术数据那头想。
三个月前，天盛连新能源项目的边都够不着。他当时还动过念头，想把天盛的创始人挖过来。这家公司，一夜之间就把他压箱底的东西搬走了。
他点开新闻下面的评论。头两条，一条说“铭远科技这是要给天盛做嫁衣“，一条说“内部人干的吧，不然数据怎么会整包走“。他往下翻，翻到手指发麻。没人问他技术方案怎么丢的，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周铭远完了。
他把评论一条条截下来，存到相册里。他也不知道存这个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些话得留着，等风头过去了，一条条看是谁说的。
他给研发中心负责人拨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那头吵成一团，喊声混着砸东西的动静。负责人压低声音：“周总，走的是最新一代储能方案的完整参数，还有下半年的技术路线图。拷走数据的账号，是内部账号。“
内部账号。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扎了一下。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一行行扫过去。这几天他一直在等孙总的答复，等董事会的表决结果。全部心思都压在逼宫那件事上，身后什么时候点了火，他一点没察觉。
逼宫是摆到明面上的棋。暗地里，还有人往他仓库里放了把火。
他叫陈副总过来。
老陈进门时脸色发沉：“新闻我看了。技术外泄，对股价的影响比新能源项目的窟窿大多了。今天开盘，怕是要出事。“
“查。“他说，“查那个内部账号，是谁的。“
老陈点头：“已经在查了。数据部门在比对登录记录，近三个月的系统日志都调出来了。“
“多久能有结果？“
“最快明天。“
他点头。老陈走到门口，停住，回头：“老周，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技术外泄那天，有个离职员工的系统权限，到期前三天被人重新激活了。“
他抬头：“谁？“
“张宇。“老陈说，“他辞职那天，权限本该同步注销。后台显示，他的权限多留了三天，正好盖住数据被拷走的那个晚上。“
他愣住了。
张宇。他抽屉里还压着那人的辞职信。跟了他八年，办事稳妥，从不多话。信还没批，人已经进了他的嫌疑名单。
“也可能是巧合。“老陈说，“权限延迟注销，以前也有过。可时间点太巧了，我不能不多想。“
“他为什么辞职？“他问。
“说家里有事。具体的，走的时候没提。“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晨光铺了半个城。他忽然记起那天晚上，他拨张宇的电话，响两声被挂断，再拨，关机。他当时当是巧合，当是“太晚了，不方便接“。现在他才回过味来，那晚张宇挂他电话的时候，可能刚把数据拷完，正要出门。
他翻到那个陌生号码。
“周总，加班辛苦了。你的助理，也该歇歇了。“
你的助理。也该歇歇了。
他盯着这行字，后脊梁一阵发凉。这条短信发得比他知道的还早。发短信的人知道张宇做了什么，甚至，就是安排张宇做这件事的人。
他拨了张宇的电话。
关机。还是关机。
他放下手机，让老陈去查张宇的离职去向、工资结算、社保关系。他得找到这个人。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
楼下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只剩路灯。他看着一辆外卖电动车从灯下骑过去，骑手穿雨衣，背弓着。他以前也这么骑过，那时候觉得这条路长。现在他坐在这栋楼里看那条路，觉得它短得不像话。
新闻越炒越热。财经频道的滚动字幕，网站的首页，全在播“铭远科技核心技术外泄“。他关了电视，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
他想起自己当打工人那会儿，听人说商场上你死我活。那时候他当是电视里演的。现在他坐在这栋楼最高的地方，亲手摸到了那种东西。
不是怕。
是气。气的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头只看见一个笑。穷人争的是一口饭，争的是那口气。有钱人争的，是让你连吃饭的锅都端不走。
第二天上午，老陈把调查结果放他桌上。
张宇入职时填的住址，已经搬空。社保关系转去了邻市一家劳务公司。名下银行卡查了三家，有一笔进账，刺眼。
两百万。辞职前一周到账。
他看着这个数字，手心的汗洇湿了纸角。
两百万。张宇跟了他八年，年薪多少，他心里有数。这人节俭，抽十几块的烟，穿打折的衬衫，他还动过给这人加薪的念头。现在这两百万躺在一个辞职助理的账上，像一口井，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谁给的？“他问。
“转账方是个空壳公司。“老陈说，“注册三个月，法人是个外地人，联系不上。钱转了三手，最后落在张宇账上。老周，这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事。后面有资金，有组织，有人操盘。“
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八年前，张宇刚来那会儿。铭远科技还在旧写字楼里，办公区是隔出来的，冬天暖气不热，张宇穿着旧棉袄，蹲在机房里调服务器，一调一夜。他当时拍着张宇的肩说，好好干，公司起来，你跟着一起起来。现在公司起来了，张宇走了。走的时候背着他，搬走了一整座仓库。
他记得有一年过年，张宇没回老家，公司就他们两个人。那天他给张宇带了份饺子，张宇说从小到大没人给他夹过菜。他当时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想起来，那天张宇吃饺子，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咬三口。
“能找到张宇本人吗？“
“我让人去邻市找了。那家劳务公司，注册地址也是空的。“
他放下那张纸，看着窗外。天光正好，城市在他脚下铺开，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这盘棋，他在明处，对手在暗处。对方已经走了好几步，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他想起张宇，想起那个跟他八年的年轻人。
“张宇。“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没人回答他。
窗外的城市一片喧嚣，他坐在最安静的地方。城里的人一个个走了，走的时候都背着东西。只有他站在原地，不知道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搬空的。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张宇的号码。
关机。
他放下手机，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在等一个结果。等那个内部账号的登录记录，等老陈带回来的消息。他心里隐隐有预感，那个结果，会比他想得更坏。
他想起那个陌生号码，想起那句话。
“别急。等你的会都开完，我们再好好算账。“
会，还没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