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门口的最后一缕烟散尽时，曼德拉收起自己的东西上楼。
桌布叠了三折，牌放在最上面。今天赚的钱加起来有两枚银币还多，够自己活过这个星期了。曼德拉看看柜台，小洛塔她们早就走了。
老艾德坐在门前，眼皮半垂，像是在打盹。一条老狗趴在他脚边，瞎眼朝上翻着。曼德拉走近些，想打一声招呼，但是老狗却突然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做了个噩梦。
回到住处，去后院打上一桶水，稍微洗漱一下，天已经完全黑了。曼德拉把门锁上，在门底缝隙堵上一块破布，打开窗户，风微微吹过。
烂木与湿土的气味。
曼德拉眯起眼睛，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远远望见了地平线处的森林。
那里黑的就像是一块被人按在天边的墨。
曼德拉想起今天早上第一个来找自己占卜的那名战士，也许那人就像布兰登他们一样，在某个地方露宿，也许会遇见危险，或者别的什么......但那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曼德拉没有点灯，就在黑暗里坐了下来。随后曼德拉盘膝坐好，取出塔罗牌，随后将大阿卡纳一张张从里面择选出来。二十二张，一张一张排在身前。
塔罗不止是用来算命的，这二十二张牌，其实也是二十二条路。那可不是给人猜运势的，而是给人走的，走通了，便能够摸到世界的骨架。
曼德拉沉下一口气，把意识往下沉。卡巴拉，他知道自己今晚要做什么。不是占卜，是上行。
从最底下那层开始。从Malkuth到Yesod。从王国到基础。从物质到星体。
曼德拉闭上眼，在脑中勾出生命之树。圆，柱，条线。
他先想象自己站在Malkuth。土的世界。感官的世界。脚下的石板，屋内潮湿的霉味，指尖触到的牌面，全都实实在在。
Malkuth有四种颜色。他默念：橄榄色，黑色，柠檬色，赤褐色。四种光交替着填满他的意识，像四堵墙把他围在中间。这是根基。他感到自己沉。很沉。像一块被按进水底的石头。
然后，他站了起来。不是身体，是里面那层。他沿着路径往上走。脑子里那根线从Malkuth连向Yesod。线是银色的，细得像蛛丝。每往上一步，周围的光就暗一分，像太阳被一层层纱蒙住。
Tav，Tav，Tav。这条路太长了。他走着，脚底开始发软。可他知道不能停。
Malkuth已经远了，Yesod还没到。就在这时，他面前忽然一空。不是黑，不是雾，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白。
惨白，纸一样的白。那白里没有方向，也没有深度。没有上，没有下。没有Yesod那种月亮般的银紫。连他自己都开始变薄，像被人从纸上擦去了一半。
曼德拉猛睁眼，窗外，夜还黑着。
他仍是盘膝坐地，双手按在膝上，指尖冰凉，额头上全是汗。
他慢慢低头，看地上那二十二张大阿卡纳。它们还躺着，牌面朝上。可有一张，他分明记得自己没有抽过，却自己翻了过来。是一张空白牌。就压在“世界”和“审判”之间。
二十三张牌。
曼德拉一惊，站起身来，可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再睁眼，空白牌不见了。
还是二十二张牌。
呼吸越来越重，这不对劲。他刚才走的路，是卡巴拉里最稳，最不该出问题的一条，Malkuth到Yesod。土到月。可他没有感觉到月的流动，没有看到星体的紫，只看见了一片白。
不是高层的白。是“没有”，像有谁把那条路从树上一刀切了，贴了张纸上去。
烛台他没点，黑暗里只听见自己还不太稳的呼吸。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凉玻璃上。外面，黑森林的方向有雾起来了。雾很薄，贴着地面，慢慢朝城里涌。像有谁把一大碗牛奶打翻在天边。
曼德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有个女弓手，她抽了三张牌，他替她说了那些话。她说他准，她离开时，还回头说，要给他作证。他当时笑了。现在想起那个笑，竟觉得有点心虚。
“我算得准吗？”他低声问。没人应。窗下，老槐街一片空。只有风把白天残留的纸片从街角吹起来，转了个圈，又落下。
艾略特没有点蜡烛。他摸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眼之前，他最后想了一遍那棵树。第32条路径，Malkuth到Yesod。他默念了一遍路径名。Tav。这条路，他走不上去。也许是今天太累。也许是这里太旧，墙不干净，地不干净。也许只是他方法错了，差一步。他在心里说：明晚，再试。若明晚还是一片白，那就说明，不是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想着，慢慢合上眼。梦里没有生命树，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白，像一张从天上垂下来的纸，大到没有边。他站在纸下，很小。小得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在梦里，曼德拉拼命奔跑，但是却怎么也跑不掉，也跑不动，铺天盖地一般的白色如潮水一般袭来，刹那间就吞噬了自己的身旁万物。
没有牌了，没有画，也没有书，这里什么都没有。
空旷，死寂，曼德拉就好像落到了一处还没有落笔的草稿纸上面一样，可是这时，意识突然被再次拉回！就好像穿梭机穿梭在城市之间，无数前世看到的景象如潮流一般在眼前显现随后再消失，又是黑暗，再睁开眼，自己正在绿草之中。
他回来了，意识又回到了这个世界，路径有用，但是被人切断了。
这个世界不安全，不稳定，没有最基本的路径给自己去走。
曼德拉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撞见更明显的路径差错和逻辑问题。
这是第一条路，第一条路就不通，这只说明，这个世界就连最基本的世界搭构都没有成功。不仅没有成功，还堪称是漏洞百出！
可就在这时，曼德拉却在梦里惊出一身冷汗。如果这个世界连最基础的世界搭构都没有完成，那么又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这个世界运行？！
不要再想下去了。
这时，梦里传来一阵歌声，曼德拉回头，惊觉此时已是半夜三更，自己被歌声吵醒了。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