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沉落冀中平原的乡村大地,四野寂静得深沉。
没有城市彻夜不熄的灯火,没有车马不息的喧嚣,这片土地的夜晚,是最纯粹、最原始的乡村夜色。黑是厚重的、浓稠的,像浸透了墨的粗布,严严实实盖在田野、村落、土墙与树梢之上。只有天边悬着的一弯瘦月,淡淡的清辉薄如蝉翼,勉强给漆黑的大地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白。零星的星子嵌在深空,疏疏落落,远不如深山道观里所见的星河璀璨盛大,温温淡淡的光,落下来绵软又微弱。
院里的老槐树静静伫立了几十年,枝干虬曲,根深土厚。晚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拂过皲裂粗糙的树皮,掠过地面斑驳的树影,带起一阵细碎又温柔的簌簌声响。院角的杂草丛里,蛐蛐、纺织娘、土蚂蚱的鸣叫声此起彼伏,高低错落,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夏夜声网,不吵不闹,却层层叠叠铺满整个村落,是乡村夏夜独有的底色。
记前依旧立在槐树下,双脚踩着被白日烈日晒透、余温未散的黄土。
脚下的泥土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布鞋,能清晰触到白日积攒的燥热。这份温热不燥不烈,带着大地最踏实、最厚重的气息,稳稳托着他的身形。他微微垂着眼,任由晚风拂动身上素色的粗布衣衫,衣料轻薄,晚风穿袖而过,带走白日残留的微热,也轻轻吹散心头浅浅的郁结。
方才关于育红班五块钱学费的旧忆,像一汪清浅的泉水,缓缓漫过心尖,温柔又酸涩。那些六岁那年的窘迫、懵懂、懂事与感恩,层层叠叠叠在心底,久久不散。而思绪顺着岁月的溪流继续往前流淌,跨过懵懂的学前时光,跨过六年朝朝暮暮的村小岁月,最终稳稳停靠在多年前那个滚烫焦灼、漫长难熬,又终生难忘的盛夏——他小学毕业、等待小升初的那个烈夏。
人的记忆向来很奇妙,年少时以为平淡无奇、日日重复的寻常光景,时隔多年再回望,才发觉早已深深刻进骨血,融进性格的每一寸肌理,成为人生路上不可磨灭的底色。如今他历经空山三年清修,见过晨钟暮鼓、松涛星河,心性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浅薄,变得沉静、通透、内敛。可只要闭上眼,那个九十年代末的盛夏,滚烫的烈日、焦灼的热风、聒噪不止的蝉鸣、空旷荒芜的乡野、少年心底无处安放的迷茫与怅惘,便会分毫毕现,历历在目。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漫长夏天,第一个告别旧岁月、直面未知前路的分水岭。
那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后余生所有的夏天都要热,都要漫长,都要煎熬。
入伏之后的冀中平原,彻底被烈日掌控。太阳像是一团烧得极致滚烫的赤红炭火,无遮无挡、毫不留情地悬在万里无云的高空。天幕是一片单调刺眼的惨白,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连一缕微风都吝啬收起,整片大地陷入死寂般的燥热之中。
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温度便已然攀升。往日清晨清凉舒爽的晨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沉闷的气流,裹着泥土与庄稼的青涩气息,沉甸甸压在天地之间。天光大亮之后,烈日腾空而起,金光万丈直直砸向地面,炙烤着广袤无垠的黄土地。
村外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大片大片的玉米正值旺长时节。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翠绿宽大的叶片层层交错,铺成无边无际的绿海。可再旺盛的草木,也抵不住连日的暴晒。烈日炙烤之下,原本舒展挺拔的玉米叶尽数蔫蔫卷曲,叶边被晒得微微发黄、发焦,失去了往日的鲜活绿意,蔫哒哒地垂在秆上,死气沉沉。
地面的黄土被晒得干透、晒得发酥,表层浮土松散轻薄,只要有一丝风掠过,便扬起细细的尘土。田地间的田埂土路,被烈日反复烘烤,硬邦邦、滚烫烫的,赤脚绝对无法落脚,即便穿着厚实的布鞋,也能清晰感受到地底传来的灼人温度。
天地之间,肉眼可见一股股扭曲蒸腾的热浪,从干裂的土地、发烫的田埂、翠绿的庄稼根部源源不断升腾而起。热浪晃晃悠悠、袅袅娜娜,扭曲了远处的村庄、树木与地平线,让整个世界看起来恍惚又不真实,像一幅被高温炙烤得微微变形的旧画。
平日里田间活跃的小生灵,尽数销声匿迹。
青蛙躲进深处的泥塘深水之中,不再聒噪鸣叫;蚂蚱藏在卷曲的玉米叶底、阴凉的草根之下,一动不动,懒得跳跃;各类飞鸟归林躲荫,再也不见清晨成群盘旋、啼鸣翻飞的景象。整个乡野,除了烈日灼灼、热浪蒸腾,便只剩下铺天盖地、无休无止的蝉鸣。
村口、路边、田埂旁,所有高大的杨树上,都密密麻麻栖满了鸣蝉。它们像是憋了整整数年的沉寂,终于破土而出、振翅登高,在这个盛夏拼尽全部力气嘶吼高歌。
知了——知了——
嘶鸣高亢、尖锐、密集、连绵不绝,成千上万的蝉声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加、滚滚涌动,填满天地间每一处空隙,从清晨日出直至深夜星沉,从无停歇。
这蝉鸣不似春日莺啼的清脆悦耳,也不似秋虫低鸣的轻柔细碎,它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亢奋、执拗与荒芜,聒噪、汹涌、密密麻麻,死死裹住整片村庄,钻进人的耳朵、缠上人的心头,让人心里跟着莫名燥热、烦闷、沉郁,无处逃脱、无处安放。
就在这样一个滚烫焦灼、万物枯寂、蝉鸣滔天的盛夏,十二岁的记前,结束了自己六年的小学生涯。
最后的小学期末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村小老旧的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喧嚣欢腾。
破旧的木质课桌、掉漆的长条板凳、斑驳发黑的土坯墙壁、糊着旧报纸挡风的木格窗户,见证了六个春秋的晨读暮归、笔尖沙沙、孩童嬉闹。六年时光,从一字不识的懵懂稚童,到能读文算数、知礼懂事的少年,所有的青涩成长,都藏在这间简陋破败的教室之中。
当监考的本村老师放下手中的试卷,轻声宣布考试结束、小学课程全部完结的瞬间,教室里压抑许久的少年心性彻底释放。
周遭的同学瞬间沸腾,欢呼声、尖叫声、桌椅挪动的哐当声、书本扔落的哗哗声、伙伴嬉笑打闹的嚷嚷声混杂在一起,轰然炸开。平日里被课堂纪律、课业规矩束缚的孩子们,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束缚,满心都是解脱的畅快、放假的欢喜、告别小学的轻松。
前后桌的同学互相拍着肩膀,大声邀约着假期的玩乐计划。
“终于考完了!这下再也不用早起背书了!”
“明天就去村东大河摸鱼,水深刚好,凉快得很!”
“晚上掏知了猴!今年知了多,肯定能掏一大罐子!”
“咱们天天去野地割草、爬树、捉迷藏,整个夏天随便玩!”
一张张黝黑稚嫩的少年脸庞上,堆满纯粹热烈、无忧无虑的笑容。眉眼明亮,笑意张扬,满心满眼都是对漫长暑假的期待,是摆脱课业束缚的自由欢喜。他们热烈地讨论着下河摸鱼、上树掏鸟、夜捉知了、田间疯跑,规划着整个夏天肆意放纵、无拘无束的玩乐时光,鲜活热烈的少年朝气,扑面而来。
满室喧嚣热闹之中,唯独坐在靠窗位置的记前,安静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没有和身旁的同学嬉笑打闹,更没有满心欢喜规划假期的玩乐琐事。
他只是静静坐在自己老旧的座位上,指尖轻轻抚过桌面深浅不一、层层叠叠的刻痕。那是六年时光里,一届又一届学生留下的痕迹,有歪歪扭扭的名字,有简单幼稚的符号,有少年随手刻画的心事,密密麻麻,深浅交错,藏着无数孩童的岁岁年年。
他缓缓收拾着桌上寥寥无几的文具。一支用到极短、套着笔管勉强握住的铅笔,一块磨得只剩边角、黑乎乎的橡皮,几本封面磨损、卷边缺页、字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课本,一沓正反两面全部写满习题、再也没有空白的作业本。
所有物件,都旧了、破了、磨损了,却盛满了他六年的勤勉与踏实。
六年村小时光,他从来不是最聪明、最有天赋的那一个,却一定是最安稳、最刻苦、最自律的那一个。别的孩子课间疯跑打闹、偷懒贪玩的时候,他伏案写字背书;别的孩子早早放下课业、敷衍了事的时候,他灯下苦读、反复演算;别的孩子仗着年纪肆意任性、挥霍时光的时候,他早早懂事、克制隐忍,牢牢记得六岁那年五块钱学费的沉重,记得父母求人低头的窘迫,记得读书来之不易的珍贵。
六年朝夕,日日勤勉,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此刻,当六年课业彻底落幕,当熟悉的课堂生活戛然而止,他的心底没有半分轻松欢喜,反而被一股巨大、空旷、茫然的虚无感彻底填满。
窗外的烈日依旧灼灼刺眼,热风透过破旧的窗棂灌进教室,吹动窗帘轻轻翻飞,也吹动少年额前细碎的刘海。聒噪的蝉鸣从窗外密密麻麻涌进来,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他看着周遭所有人的热烈欢喜、肆意张扬,心底没有半分共鸣,只觉得莫名的荒芜与空落。
别人的毕业,是解脱,是自由,是肆无忌惮的狂欢。
而他的毕业,是路口,是转折,是看不清前路的未知与忐忑。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早早懂得生活的清贫与不易,早已褪去同龄人的天真烂漫。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没有肆意挥霍假期的资本,没有无忧无虑玩乐的资格,更不是从此轻松自由。小学结束,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未知旅程的起点。
可前路是什么模样?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升入公社初中,不知道初中的课业会不会更加繁重,不知道贫寒的家庭能否支撑他继续读书,不知道自己未来到底能走多远、能去往何方。
无数细碎、杂乱、沉甸甸的念头,密密麻麻盘旋在少年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小小的胸膛里,填满了同龄人难以理解的焦虑、迷茫与惴惴不安。
收拾好所有书本,用旧布细细裹好,轻轻抱在怀里。布包粗糙的质感贴着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臂弯,像压着他沉甸甸的少年心事。
他跟着喧闹的人群走出教室,走出待了整整六年的村小校门。
校门口的老土墙斑驳脱落,墙根长满常年不败的杂草,门口的土路被无数脚步踩得结实平整,路边的老榆树依旧枝繁叶茂。六年春来秋去,他每日清晨踏路而来,日暮踏路而归,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可今日踏出校门的这一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浅浅的不舍与怅惘。
夏日正午的烈日直直砸在头顶,滚烫灼人。周遭的喧闹孩童四散奔跑,三五成群、勾肩搭背,朝着村子各处散去,欢声笑语洒满土路。
唯有记前,独自一人,背着旧布书包,抱着厚厚一摞旧书本,脚步缓慢,沿着滚烫的土路,缓缓朝着家的方向走。
热风扑面而来,带着黄土的燥热、庄稼的青涩、野草的淡苦,闷闷地压在周身。路边的野草被晒得蔫蔫低垂,路面的浮土被晒得滚烫,每一步踏上去,都能感受到大地传来的灼人温度。蝉鸣依旧滔天,聒噪不休,顺着风势追着人走,绕在耳边,缠在心头。
一路走,一路沉默,一路沉思。
回到家中,放下书本,收拾妥当,漫长无边的暑假正式开启。
整个盛夏,整整两个月的时光,村里所有同龄的少年都在肆意挥霍、尽情狂欢。
天刚破晓,晨光微亮,村口的大路上便响起孩童的嬉闹声。他们背着小小的割草筐,名义上下地割草,实则扎堆疯玩。在田野里追逐奔跑、打滚嬉闹、捉蚂蚱、逮蜻蜓、挖野菜、扒草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日上三竿,烈日最盛之时,一群半大孩子便扎堆冲向村东的大河。清凉的河水是盛夏唯一的慰藉,他们脱鞋赤足、挽裤下河,摸鱼捉虾、打水嬉戏、潜水打闹,水花四溅,笑声朗朗,整日泡在水中,全然不惧烈日暴晒、河水微凉。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乡野,他们便结伴钻进树林,爬树掏鸟窝、折树枝做玩具、捡野果解馋。待到夜色初临、暮色沉沉,家家户户炊烟升起,又提着手电筒、拿着小玻璃瓶,扎堆钻进树林草丛,四处搜寻刚刚破土而出、尚未蜕皮的知了猴,收获满满,嬉笑而归。
整个夏天,他们的世界只有玩乐、自由、热闹、欢喜,没有烦恼,没有忧虑,没有对前路的忐忑,没有对生活的顾虑。少年人的热烈与鲜活,在这个盛夏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记前的盛夏,是安静的、孤独的、漫长的、煎熬的。
他极少参与伙伴们的肆意玩乐。
不是孤僻,不是不合群,是心底始终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清醒。他看着别人肆意疯闹、挥霍时光,心里只会默默告诉自己:我和他们不一样。
别人的父母年轻力壮、家境宽裕,无需为生计发愁,无需为学费奔波,孩子可以无忧无虑、肆意年少。可他的家,清贫拮据,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每一次读书的机会,都是父母咬牙硬撑、低头求人换来的。
他没有任性的资本,没有贪玩的资格,更没有虚度光阴的底气。
白日里,他早早起床,帮家里分担所有力所能及的农活杂活。
天刚蒙蒙亮,鸡鸣破晓,他便起身收拾,拿起镰刀、背着草筐下地割草。晨露未消,青草湿漉漉的,沾湿裤脚鞋袜,带着清晨微凉的水汽。他弯腰俯身,一镰一镰收割青草,动作熟练沉稳,小小年纪,早已习惯农活的琐碎与辛劳。
割满一筐青草,背回家中喂牛羊,再打扫院落、劈柴拾薪、洗菜烧火,帮母亲打理家务,替父亲分担杂活。琐碎的农活杂事,占据了他整个夏日的白昼时光。
等所有活计尽数做完,日头已然升至中天,烈日最盛、燥热最浓,家家户户都闭门歇凉、躲避酷暑。村中路上空无一人,田野里寂静无声,天地之间只剩下烈烈热风与不绝蝉鸣。
无人相伴、无事可做、无处可去的漫长空余时光,便尽数留给了他自己,留给了他心底无处安放的迷茫与沉思。
每一个燥热寂寥的午后,当全村陷入寂静酣眠,当万物尽数躲避烈日、归于沉寂,十二岁的少年,总会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村南头那棵最粗、最老、树冠最繁茂的大杨树下。
那是整个村子夏日唯一的净土,是整片田野最浓郁、最阴凉的一方天地。
老树扎根沃土数十年,树干粗壮挺拔,需两人合抱方能围住,枝干向四面八方肆意舒展,层层叠叠的枝叶交错缠绕,织成一片巨大浓密、密不透风的绿荫。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将头顶灼灼烈日尽数隔绝,树下常年清风徐徐,比家中屋内还要凉爽通透几分。
地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经年累积的落叶,层层叠叠、松软干燥,踩上去沙沙作响。树荫笼罩的方寸天地,隔绝了外界的滚烫燥热,隔绝了世间的喧嚣纷扰,独留一片清凉、安静、荒芜与温柔。
整个盛夏的无数午后,这里成了他唯一的去处,唯一的独处之地,唯一可以安放少年心事的角落。
他常常一个人,静静靠在粗糙厚实的树干上,一站就是一整个午后,从日头正中,直至夕阳西斜。
后背贴着凹凸粗糙的树皮,冰凉坚硬的木质触感透过衣衫传来,稍稍抚平周身的燥热与心头的烦闷。头顶层层枝叶遮挡烈日,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在他身上轻轻晃动、明明灭灭。
热风穿过枝叶缝隙,缓缓拂过耳畔、掠过衣襟,带着草木独有的青涩微凉。耳边是千万只蝉不知疲倦、永不停歇的嘶鸣,高亢、密集、连绵,铺天盖地笼罩四野。
天地寂静,万物燥热,唯有他一人,立于老树浓荫之下,与烈日对峙,与热风相伴,与蝉鸣相守,与满心迷茫独处。
年少的心事,细碎、朦胧、柔软、沉重,无人诉说,无人倾听,无人懂得。
父母终日奔波生计,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困于田地生计,不懂少年的心事,不懂读书的期许,更不懂他眼底的迷茫与不甘。同龄伙伴只知嬉闹玩乐,心性天真烂漫,无人思虑前路,无人懂得何为困顿、何为浮沉、何为身不由己。
偌大村落,无数人影,却无一人可懂他心底半分思绪。
万般心事,只能独自消化、独自沉淀、独自咀嚼、独自安放。
他常常抬眼望向远方一望无际的田野,望向远处模糊的村庄轮廓,望向尽头连绵起伏的低矮土山。视野辽阔,天地苍茫,前路漫漫,可他却看不清自己的方向,摸不透自己的归途。
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人生的无力与渺茫。
他不甘于困守这片黄土地,不甘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青天,重复父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清贫劳碌一生。他读过书、识过字、看过文字里的万千世界,心底藏着对远方、对世面、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与向往。
可现实的清贫、家庭的拮据、前路的未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轻轻笼罩住他,温柔又沉重,让他动弹不得、挣脱不得。
迷茫缠心头,怅惘落心底,无人解,无人渡。
百无聊赖之时,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折叠小刀。
那是一把锈迹浅浅、刀刃锋利的旧小刀,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贴身物件,平日里用来削树枝、刻木块、修文具,陪伴了他许久。刀身不大,握在掌心刚刚好,金属的凉意,能稍稍抚平心底的燥热。
他抬眼望向繁茂的树干,目光落在平整厚实、纹理清晰的树皮上。万千心事无从诉说,万般情绪无处安放,年少隐秘的情愫、懵懂的欢喜、淡淡的惦念、遥遥的期许,既不敢与人言说,也无法落笔书写,只能悄悄托付给这棵沉默伫立、见证岁月的老树。
老树无言,静默伫立,看过四季轮回,看过孩童长大,看过人间悲欢,最适合藏匿少年不可言说的心事。
他抬手,指尖抚过粗糙坚硬的树皮,稳住呼吸,握紧小刀,刀刃轻轻抵住树干表层粗糙的树皮。
锋利的刀刃缓缓划过木质表层,发出细微细碎的“沙沙”轻响。
一刀、两刀、三刀……
细碎浅白的木屑顺着刀刃簌簌脱落,零零散散落在脚边厚厚的落叶之上。他动作轻柔、缓慢、认真,小心翼翼刻着每一笔每一划,不深不浅,刚好破开树皮表层,不伤木质内里,只将心事浅浅留驻。
他在粗壮的杨树干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刻下一行浅浅的小字:
毕业了,你在哪儿?我想你。
字迹稚嫩、端正、清秀,是他多年练字养成的工整笔迹。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具体缘由,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炽热张扬的情愫。只有十二岁少年最纯粹、最朦胧、最干净的惦念与念想。
那是藏在心底许久、无人知晓、从未宣之于口的少年情愫。
是课堂上不经意抬眼的匆匆一瞥,是人群中下意识搜寻的熟悉身影,是擦肩而过时悄悄绷紧的心跳,是遥遥相望时心底浅浅的悸动,是年少岁月里最干净、最温柔、最纯粹的欢喜。
孩童时代的喜欢,从来热烈张扬。而年少少年的心动,永远克制、内敛、安静、隐晦。不敢张扬,不敢诉说,不敢惊扰,只能悄悄藏在心底,无人知晓,默默珍藏。
六年同窗,朝夕相见,无数个晨昏朝夕、课间闲谈,那份浅浅的好感,早已悄悄生根,藏在岁岁年年的时光里。
可小学落幕,盛夏来临,朝夕相伴的岁月戛然而止。前路未知,人海分散,不知往后能否同校,能否再见,能否依旧遥遥相望。
心底浅浅的不舍、惦念与牵挂,翻涌心头,无处安放。
于是他便将这无人知晓的心事,悄悄刻在最老的杨树上,托付给盛夏的风、漫天的蝉鸣、无尽的岁月。
刻完最后一笔,他缓缓收回小刀,垂眸静静看着树干上那行浅浅的字迹。白嫩嫩的刻痕嵌在深褐色的树皮之上,清晰、干净、安静,藏在浓密的树荫之下,无人看见,无人发现。
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秘密,独属于十二岁盛夏的温柔与怅惘。
他轻轻抬手,拂去树干上残留的木屑,往后退了两步,静静凝望片刻,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平复。
随后将小刀细心折好,放回衣兜,后背重新轻轻靠回粗糙的树干,闭眼听风,静听蝉鸣,任由无边无际的盛夏寂寥与少年心事,温柔包裹自己。
热风徐徐吹拂枝叶,簌簌作响,像是老树低声回应少年的心事。漫天蝉鸣依旧高亢不休,轰轰烈烈,贯穿整个盛夏。
他静静靠着树,心底思绪万千,慢慢沉淀,慢慢遐想。
听着漫天不绝的蝉鸣,年少的心底,慢慢生出一层通透的感悟,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与通透。
他默默思忖,蝉的一生,何其短暂,又何其执拗。
数年深埋黑暗地底,隐忍蛰伏、无声沉寂,熬过漫长的黑暗与孤寂,历经数次蜕皮挣扎,方才得以破土而出、振翅登高,奔赴一场热烈滚烫的盛夏。
短短数十日的光明、数十日的高歌、数十日的飞扬,便是蝉的一生全部。
它们拼尽毕生力气,在烈日当空的盛夏放声嘶鸣,热烈、执拗、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绽放短暂的生命光彩。可热烈高歌的背后,是无处不在的危机与劫难。
螳螂蛰伏枝叶,伺机捕食鸣蝉;黄雀隐匿树间,伺机掠夺螳螂;孩童执竿捕捉,肆意终结蝉鸣。
蝉拼尽一生奔赴的盛夏,是光明,是自由,是绽放,却也是劫难,是陷阱,是归途。
世间万物,祸福相依,得失相伴,起落相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世人皆知的浅显道理,藏着世间最深刻、最通透的世事轮回。
万物皆是如此,众生皆是这般。
短暂热烈,暗藏风波;看似圆满,暗藏缺憾;肆意张扬,暗藏危机。
十二岁的少年,静静立于盛夏浓荫之下,听漫天蝉鸣,观天地燥热,心底悄然参悟出最朴素的人生大道。
人生浮沉,世事叵测,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没有毫无代价的圆满。所有光鲜热烈的背后,皆是隐忍蛰伏;所有肆意张扬的背后,皆是未知风险。
这般深沉通透的感悟,静静落在十二岁的心底,无人知晓,无人共鸣,却悄悄滋养着他的心智,让他愈发沉静、内敛、清醒、克制,远超同龄人的浮躁浅薄。
整个盛夏,日复一日,午后皆是这般光景。
他帮完家中杂活,便独自前往老杨树下静坐、沉思、遐想、自愈。看烈日蒸腾、热风流转、光影晃动,听蝉鸣不绝、风声簌簌、四野寂静,品心底迷茫、怅惘、清醒、隐忍。
日子过得极慢、极长、极静,也极煎熬。
白日独处沉思,夜里辗转难眠。少年心底的忐忑从未消散,对初中的期待、对前路的未知、对家境的无奈、对未来的期许,日夜交织缠绕,萦绕心头。
偶尔夜里躺在床上,听窗外阵阵虫鸣,看窗外浅浅月光,他会悄悄回想六年小学的朝朝暮暮,回想读书的来之不易,回想父母的辛苦奔波,悄悄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是能顺利升入初中,必定加倍勤勉、加倍刻苦,绝不辜负父母的付出,绝不浪费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清贫的出身,早已教会他自律与感恩;底层的困顿,早已磨出他隐忍与坚定。
漫长焦灼、无边无际的盛夏,终于在日复一日的蝉鸣与沉思中缓缓走到尽头。
暑气渐消,秋风初起,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渐渐稀疏、微弱、断续,最终慢慢沉寂。燥热的晚风变得清凉干爽,蒸腾的热浪缓缓褪去,干裂的泥土慢慢温润,枯黄的落叶开始轻轻飘落,盛夏落幕,初秋悄临。
盼了整整一个夏天、忐忑了整整一个夏天、迷茫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初中开学日,终于如期而至。
开学当日,天刚微亮,东方破晓,天际露出淡淡的青白。
他早早起身,换上一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褶皱、没有补丁的粗布衣衫,将书本细细整理妥当,装进缝补整齐的旧布书包。母亲早早起床,为他煮了热腾腾的早饭,反复叮嘱他到了新学校好好读书、听话懂事、照顾好自己。
父亲依旧沉默寡言,晨起默默收拾农具,只在他出门前,淡淡丢下一句简短的话:“去了好好学,别瞎玩,别惹事。”
简单的叮嘱,朴素的期许,藏着农家父母最质朴的期盼。
清晨微凉的秋风拂过村落,吹散盛夏残留的燥热,空气清爽通透,带着初秋草木淡淡的清冽气息。天边残月未隐,晨光初露,四野静谧,薄雾袅袅笼罩田野村庄。
记前背着旧书包,踏着清晨微凉的土路,告别熟悉的村落,朝着数里之外的公社初级中学走去。
一路前行,沿途不断遇见同去报到的少年。来自四面八方、各个村落的学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穿着朴素的衣衫,背着新旧不一的书包,眉眼间皆是对新学校、新生活的好奇与忐忑。
一路汇合,一路前行,人数越来越多。原本空旷寂寥的乡间土路,渐渐被少年们的身影填满,脚步声、谈笑声、问询声交织在一起,朝气蓬勃,热闹鲜活。
半个时辰之后,公社初中的轮廓,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这片方圆数十里之内,最规整、最正式、规模最大的学堂。
不同于村小的简陋破败、低矮狭小,公社初中是规整的砖瓦平房,一排排教室整齐排列,院墙规整高大,操场宽阔平整,旗杆笔直耸立,处处透着规整肃穆的学堂气象。
远远望去,朴素、干净、庄重,带着少年心中对远方、对新知、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走到校门口,宽阔的操场上早已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来自周遭十几个自然村的小学毕业生,尽数汇聚于此。数百名少男少女挤在宽阔的操场之上,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高矮不一、胖瘦各异,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初次踏入新校园的新奇、局促、羞涩与期待。
人声鼎沸,喧闹嘈杂,数百人的说话声、问好声、闲谈声、打闹声混杂在一起,嗡嗡荡荡,充斥整个校园,热闹得让人恍惚。
站在人潮之外,看着眼前盛大热闹的场面,记前心底瞬间生出强烈的渺小感与陌生感。
从小到大,他所处的环境,不过是几十人的村小、百十户的村落,圈子狭小、人事简单、知根知底、安稳熟悉。可眼前的世界,陡然开阔、陡然盛大、陡然繁杂。
无数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息、陌生的氛围,层层叠叠包裹而来,让生性安静内敛的少年,瞬间生出无所适从的局促与拘谨。
他默默背着书包,独自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喧嚣,不扎堆、不凑群、不闲谈、不打闹,安静得像一抹独处的影子。
各班老师陆续就位,拿着花名册,高声喊话,组织新生列队、分班、登记、入班。清亮的嗓音穿透嘈杂的人声,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新生入学事宜。
规矩、纪律、秩序、全新的课程、全新的环境、全新的人际、全新的生活,自此扑面而来。
他静静听从安排,默默列队、默默登记、默默入班,一举一动安稳沉静,不慌不忙,不争不抢,自带一份超出同龄人的沉稳内敛。
踏入崭新的初中教室,整齐的木质课桌、干净的黑板、明亮的窗户、规整的讲台,一切都是全新的模样。相比于村小的破旧简陋,这里的一切都规整、干净、正式得多。
可全新的环境,带来的不仅是新知与期许,还有无尽的压力与茫然。
科目骤然增多,课业难度陡然提升,学习节奏大幅加快。小学六年凭着勤勉踏实便可稳居前列的轻松日子彻底落幕,初中的学业,需要付出数倍的心力与时间,方能稳步跟上。
周遭的同学人才济济,各村小学的尖子生尽数汇聚于此,人人优秀、人人勤勉、人人争先,竞争瞬间变得激烈残酷。
曾经在村小遥遥领先的优越感彻底消失,置身一众优秀学子之中,他瞬间变得普通、平凡、不起眼。
巨大的落差、激烈的竞争、繁重的课业、陌生的环境、繁杂的人际,层层叠叠压在少年心头。
自此,他的少年时光,彻底告别懵懂闲散,彻底踏入被课业、压力、期许、前路填满的紧绷岁月。
初中的日子,忙碌、紧凑、枯燥、充实。
每日清晨早起晨读,白日端坐听课、刷题演算,夜里灯下苦读、温习课业。朝朝暮暮,岁岁日日,笔墨为伴,书本为友,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却坚定的求学时光。
父亲依旧寡言务实,始终不懂读书的深远意义,只看得见眼前的灯油耗费、时间消耗。偶尔深夜路过窗边,看见灯下埋头苦读的他,总会习惯性低声嘟囔两句。
“天天点灯熬油,书本能当饭吃?”
“读再多书,不如下地干活实在。”
话语朴素、直白、带着底层农人最务实的浅薄认知,没有恶意,却字字带着凉意在少年心头轻轻划过。
记前从不争辩、从不反驳、从不抱怨。
他深知,父亲一辈子扎根黄土、操劳生计,眼界被田地与温饱牢牢局限,一生从未走出这片乡野,从未见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前路,自然无法理解他的执念与坚持。认知不同,不必争辩;眼界不同,无需多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埋头,加倍勤勉,用日复一日的坚持,默默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母亲永远是沉默温柔的支撑。深夜灯下苦读,母亲总会悄悄推门进来,不说话、不打扰,轻轻放下一杯凉好的清水、一块蒸熟的红薯、一碗温热的粥食,随后轻轻带门退出,留给他安静的读书空间。
无言的陪伴,温柔的支撑,是他少年岁月里最温暖的光。
校园之内,少年众生百态,尽数入他眼底。
有天资聪颖、轻松好学、名列前茅的佼佼者;有贪玩懈怠、敷衍课业、浑噩度日的普通学子;有张扬外向、呼朋引伴、热闹鲜活的活泼少年;有沉默内敛、独来独往、潜心向学的安静学子。
课间的操场,永远热闹喧嚣。有人追逐打闹、肆意奔跑;有人扎堆闲谈、嬉笑玩乐;有人靠墙而立、偷偷闲谈;有人少年意气、争执拌嘴、甚至拳脚相向。
年少的躁动、轻狂、执拗、青涩,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肆意展现。
看着周遭形形色色的少年百态,看着人与人之间的纷争、浮躁、执念、贪念,他总会不自觉想起那个盛夏的蝉鸣,想起老树之下悟出的通透道理。
众生皆有执念,众生皆有劫难,众生皆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浮沉挣扎、起落悲欢。
人这一生,终究如夏蝉一般,各有蛰伏,各有绽放,各有前路,各有归途,各有风雨,各有劫难。
课余闲暇之时,他依旧习惯性安静独处。常常一人靠在教学楼的墙根之下,望着远处辽阔的田野、连绵的天际、浮动的流云,静静放空、静静沉思、静静沉淀。
偶尔在人群缝隙之中,会偶然瞥见那个心底惦念已久的熟悉身影。
依旧是干净的眉眼、安静的模样、温柔的气质,在喧闹人群之中,安静又独特。
匆匆一眼,心头微动,随即便快速移开目光,恢复沉静淡然。
时隔一夏,时隔分班,朝夕相伴的日常已然不再,曾经近在咫尺的身影,如今已是遥遥相望的陌生人。
少年心底那份干净朦胧的喜欢,依旧安静珍藏心底,不曾张扬、不曾惊扰、不曾诉说,只是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微动,浅浅怅惘。
周末归家,依旧要踏过那条熟悉的乡间土路,依旧会路过村南那棵刻着心事的老杨树。
每次路过,他都会下意识驻足抬眼,望向树干上那行浅浅的字迹。
历经一整个盛夏的烈日暴晒、风吹雨打、热风侵蚀、尘土覆盖,原本清晰稚嫩的字迹,早已变得模糊浅淡。表层树皮微微干裂、风化、褪色,刻痕浅浅隐匿在粗糙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难以辨认。
毕业了,你在哪儿?我想你。
年少时认认真真刻下的心事,终究抵不过岁月风雨的侵蚀,慢慢淡化、慢慢隐匿、慢慢被时光掩埋。
他静静凝望片刻,心底生出浅浅的怅然,却又无比通透释然。
原来年少的心事、懵懂的情愫、热烈的期许、执着的惦念,都抵不过滚滚向前的时光。
夏蝉会逝,盛夏会终,年少会老,心事会淡,故人会远。
世间所有的热烈与温柔,所有的执念与期许,终究都会在岁月流转之中,慢慢沉淀、慢慢释怀、慢慢归于平静。
风吹叶落,光影流转,少年伫立树下,回望逝去的盛夏,回望懵懂的年少,回望悄然淡去的心事。
过往已成序章,前路仍需奔赴。
蝉鸣终歇,长夏终尽,少年心事,归于沉静。
而属于张记前(张记前是妈妈起的名字)的人生长路,历经懵懂、迷茫、沉淀、自愈,正一步一步,稳稳向前,缓缓铺展向更远、更辽阔、更未知的远方。